“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叶家四姑娘。”
屋内烛火未燃,茜纱帘子滤下昏朦光影,将叶暮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
她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明明院子里人声、锅勺声、孩童嬉笑声嘈嘈切切,可也?是奇了,唯余那把清寂嗓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透窗而入,钻进她的耳朵里。
哼。
在宝相寺,一句接一句的女施主,如今寻到这庄子上?,倒肯唤一声“叶家四姑娘”了?
院中?忙碌的庄户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俊僧人,又偷眼去瞧四姑娘紧闭的窗门?,低声私语。
紫荆刚从灶房拿着食盘出来,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礼,“这位师父,寻我家姑娘何事?”
她只觉眼前和尚极其清俊,身形清癯,超然出尘,有几?分故人身上?熟悉的影,但不敢贸然相认。
“紫荆施主,”闻空转向她,“贫僧闻空。”
“果然是闻空师父。”紫荆恍然,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揩了揩,“您怎么上?庄子来了?”
她心下诧异,姑娘前几?日从宝相寺回来,情绪便不大?对,似乎就与闻空师父有关。
闻空道,“贫僧听闻东极山庄子虫患,恰巧寺中?藏有古籍,录有一驱虫古方可以根除螟患,免日后复发之忧,特抄录送来。”
闻空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此外,日前在府中?为老夫人诵经?,闻得药气,觉其中?一两味似有斟酌之处,若四姑娘得空回府,可否将药方予贫僧一观?”
叶暮在屋里听了个分明。
送方子?看药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寺里一副六根清净,不认识她的模样,如今又眼巴巴送什么方子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祖母的药……叶暮心思流转,她仔细回想,老太太确实自八年前的端午后便时好时坏,宫中?太医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来换过?去,都说年事已高,好生将养便是,但就是查不到源头。
她从未往药石上?去想,若药方真有不对……
她这里心思百转,外头紫荆已接过?了方子,却也?不敢代叶暮应承什么,只道:“多谢师父挂心,我们姑娘这几?日为虫灾之事劳心费力,方才歇下,奴婢稍后便将方子呈给姑娘。至于老夫人的药方,待姑娘回府,定会禀明。”
闻空微微颔首,并未强求,“如此,有劳姑娘。庄户辛苦,贫僧不便多扰。”
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就走了?
“站住!”
茜纱帘子“哗啦”一声又被猛地?掀开,支摘窗也?随即被推开,叶暮绷着一张素净小脸站在窗前,杏眼圆睁,“你这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从屋里踅步而出,却不看闻空,只朝紫荆伸手,“阿荆,给我方子。”
紫荆将素笺递上?。
叶暮垂眸扫过?,但见纸上?字迹清劲,录的是一则“烟熏雷公?藤配菖蒲根”的古方,她本来也?担心虫害虽然控制住了,但没?法?根除,反反复复反而更遭心烦,这方子倒是送得及时。
李庄头闻言是跟田庄有关,也?凑过?来瞧,皱眉,“四姑娘,这方子庄上?从未用?过?,禾苗刚见起色,万一用?差了……”
叶暮心底本是信闻空,前世便知此人从不妄言,而且签文也?的的确确被他说中?了,只是此刻她偏要拧着性子,顺着庄头的话,对闻空道,“是啊,我们怎知你这方子是否稳妥?若损了禾苗根基,届时你又不说一声云游远去,又去了十年八载,我们难不成要去天?涯海角寻你?”
这话听着不免有点赌气,为他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为他回来后的佯装不熟。
闻空静立原地?,僧袍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声,唤她,“叶暮。”
不啻惊雷。
他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讨好她?还是说她还记得他们多年前的约定,下回见面要记得叫她,叶暮。
叶暮心腔砰砰直跳,余光觑他,僧袍萧疏,眉目清寂,他哪会撒娇,不过?不善言辞,又被众人灼灼目光围困,无可奈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