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