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性子?清高,若让她知?道?自己在“扶摇阁”那?种清倌馆做账房,即便?只?是算账,怕也难免心生芥蒂,平添烦恼。
叶暮垂下眼?睫,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轻声吐出,“在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做账房。”
刘氏的确闻到女儿?这几日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但那?香气清雅不俗,并非浓艳之调,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
“原不知?你还买了卤味回来?,”紫荆一边利落地摆着碗筷,一边笑道?,“今儿?正好做了汤饼,就着这卤味吃,更是香了!”
她摆好筷子?,又忍不住好奇,“姑娘,那?胭脂铺的月钱有多少?呀?”
寻常胭脂铺的账房,月钱最?高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十两那?已是顶尖铺子?里老师傅的待遇了。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叶暮眨眨眼?道?,“六两。”
说三十两怕吓到她们,引来?更多盘问。
她已打定主意,日后发了月钱,便?悄悄存到柜坊里去,那?柜坊是民间经营的钱财保管机构,应当稳妥。
“六两?!”紫荆惊叹出声,满脸佩服,“这可真?是了不得!果然还是得有学问。我当初在侯府当差,月钱才二两,后来?升了大丫鬟,也才涨到三两。姑娘头回出门?做事,就有六两月钱了!”
刘氏也称赞不已。
刘氏也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叶暮被?她们夸得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忙低头扒拉了几口汤饼,便?借口饱了,起身走到院角的槐树下逗弄小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发现那?原本零散的柴火,此刻竟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高高的一摞。
她微微一怔,家里三个,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紫荆力气小,挥几下斧子?便?气喘吁吁,自己更是生疏,往日劈柴,不过是勉强应付,劈上够烧三两日就歇手了。
眼?前这堆积如小丘,切口利落的柴垛,绝非她们中任何一人所能为。
叶暮回头问道?:“这柴是郑教谕帮忙劈的?”
“郑教谕那?清瘦身板,哪像是能劈柴火的?”紫荆啃着鸭翅,闻言笑道?,“哦,差点忘了说。今日傍晌,闻空师父来?过了。他不仅把缸里的水打满了,还闷声不响地把这堆柴全劈好了。他等你直到天色将晚,怕山门?落钥,才匆匆离去。”
“师父来?过了?”叶暮猛地起身,头撞到了石榴树枝桠,她摸了摸,“他可有说,来?为何事?”
“倒是没有,他只?是说路过。”
紫荆吃着饼道?,“不过走之前,师父硬是留下了二两银子?。”
“怎么能收下他的钱?”叶暮急道?,“他一个出家人,在寺里清修,做法事的香火钱不是给乞儿?就是充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拮据,这二两银子?,不知?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而且,谁会路过,来?专送银子?啊。
“四娘,这倒不能怪阿荆。”刘氏轻声替紫荆辩解,“我们再三推辞,闻空师父却执意要留下,说给我们贴补家用,放下银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这呆子?师父……”叶暮叹道?,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又忍不住探问,“那?旁的没有留下嚜?”
刘氏和紫荆俱是摇头。
叶暮心里有一点失落,上回分别时?,他说会雕个小玉花给她,她以为他今日是为践行诺言而来?。
她在院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团团,看它慵懒地打着哈欠,自己也仿佛被?那?份倦意传染。叶暮将小猫放进小窝,看它睡下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夜间的凉意随之漫上身来?。
目光掠过书案旁那?扇洞开的窗户,叶暮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天已这般凉了,阿荆素来?在日落前便?会将窗户关严,今夜怎会独独遗漏了这一扇?
待叶暮走近,借着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才赫然发现,书案正中,静静躺着一个素色长锦盒。
叶暮的心,毫无预兆地,怦然一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在寂静的夜里,声响大得惊人。
她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但有时?候,也可另当别论。
譬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