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宫廷流出来的玉容散……各式瓶瓶罐罐,或遣小厮送来,或亲自候在阁外递上。
叶暮起?初冷着脸,当着他的面砸过两回,瓷瓶碎裂的声响清脆,药膏洒了?一地,江肆面色铁青,却硬是忍下了?,次日照旧送来新的。
后来叶暮也倦了?,砸了?终究是暴殄天物,索性都收下,转身?拿去典当了?。
不过她嫌用他的钱膈应,就尽数捐给了?福田院,这是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父母幼儿的地方,给院中?的老人小孩置办冬衣炭火。
至于那些典当不得或价值寥寥的香膏脂粉,她便顺手给了?后院浆洗洒扫的孙婆婆。
孙婆婆起?初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娘子,这太金贵了?,老婆子粗手笨脚,别糟蹋了?好东西!”
“婆婆只管拿去,”叶暮不由分说,“或自用,或给家里小丫头。东西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造化,总比搁我这儿落灰或者被我砸了?强。”
“啧啧,”琴君经过账房,闻此事摇头,“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孙婆婆家。要我说,江大人这般人物,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阿暮,你倒是比石头还硬。”
他们?如今同?叶暮熟了?,都同?棋君一样叫她阿暮。
叶暮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不是用心,是犯病。病得不轻。”
“阿暮,你为?何对江状元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着盆沿偷烤年糕片的棋君,他用指尖拿着边角,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插话,“咱就事论事,他棋下得是真漂亮,思路诡谲大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曾被江肆邀去手谈两局,虽被杀得片甲不留,却难得棋逢对手,暗里颇为?佩服其棋力。
“他下棋是不是面带浅笑,瞧着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诱你深入,等你以为?占据先机,他便骤然收网,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所有生路绞杀殆尽,且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阿暮,你看过他下棋?说得分毫不差,”棋君惊诧,“最?后一局,我便是中?了?他的诱敌之计,自以为?得了?大片实?地,转眼便被他从边角切入,屠了?大龙,那后手当真狠绝。”
“我没?看过他下棋,但我了?解他。”叶暮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清凌凌的,“他就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于他而言,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倾力以赴,不择手段。”
账房内静了?一瞬。
琴君与棋君默默相觑,后者慢慢咽下糕片,“这般说来,确是令人背脊生寒。”
正说着话,云娘子袅袅婷婷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十分喜庆。
棋君反应极快,嗖地将咬了?一口的云片糕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瞪眼,一矮身?就想?往那高大的花梨木立柜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挤。
“藏什么?”云娘子眼风如电,早已?扫见?,像拎一只偷食的猫儿般将他提溜出来,“当我闻不见?这满屋子焦香?”
棋君讪讪地站直,胡乱抹了?把嘴,嘿嘿干笑两声。
“腊月二八,不打小儿。”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