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县尊亲自点了?你。那?些?陈年票据最?是杂乱,你务必仔细些?,万不可?出纰漏,更不可?耽搁了?时辰。”
叶暮木木点点头。
郑主事又沉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到了?县尊面前,更要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眼神放规矩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关?口,懂吗?”
叶暮仍旧是那?副反应迟缓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郑主事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这人除了?对账目灵敏点,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点,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内只剩下叶暮与俞书办两人。
俞书办这才凑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些?不好意思,“叶书办,刚才多谢你在周大人面前提点我。”
叶暮抬起头,认认真真,“俞书办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你平日闲暇时教我的,我不过是照实说。”
“我教过你这许多吗?”俞书办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平日里嘴碎,跟你说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扯过些?什么了?……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
他显然并未深思,只将之归为自己话多,且能被县令夸赞,心中颇有?些?单纯的欢喜,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来吴江县衙两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错处训斥已是阿弥陀佛,何曾像今日这般,名字能被县尊记住?
他心情极美,看着叶暮面黄肌瘦的,愈发觉他顺眼可?怜,热心道?:“你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吧?走,今日我做东,带你去前街吃烤鹅,不是跟你吹,我们吴江的烤鹅,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腻,那?可?是别处没有?的滋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付这堆烂账。”
叶暮听得喉头下意识微动,倒不是馋的,而是有?些?无奈的好笑与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未过得那?般清苦。
谢以珵临别前塞给她的包袱里,悄悄藏着一张五百两的京城大通钱庄银票,通兑天下。
娘亲前日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嘱,还附了?一张富隆钱庄的兑付凭证。
信上说,她铺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门,硬是预支了?她半年的工钱,足足一百八十两,她们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兑成了?这份便携的凭证给她捎来。
只是吴江县没有?富隆钱庄的分号,需得去苏州府城才能支取,她还没来得及去查具体数额。
幸而她之前对云娘子提过自己是说在胭脂铺子办事的,想?来她办事妥帖,不会说漏嘴。
再加上她在县衙做这临时书手,每月虽不多,只一两五钱的“工食银”贴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