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