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眼眶没有湿。但他的鼻腔深处,有一股酸涩的液体从鼻咽管倒灌上来,被他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不是风景,而是一堵墙。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每张便签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病人的名字,而是医生的名字——那些曾经站在这个房间里、面对同样选择的医生们的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有些名字被烧焦了,留下褐色的边缘。
林深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便签贴在墙上。没有划掉,没有圈起,没有烧焦。只是贴着。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老人和孩子,说出了他的选择。
“赵小禾,优先手术。”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短,只有一秒,嘴角刚翘起来就放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轻声说了一句:“那老爷爷呢?”
老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孩子的手。
“我会没事的。你和我会一起没事的。”
老人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枚诺贝尔奖章,金的,上面刻着名字和年份。他把奖章放在孩子的手心里。
“这个先放你那里。等我做完手术,你再还给我。”
孩子握着奖章,看着上面的图案——一个手持火炬的天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重,很亮,很重要。
“你要记得还给我。”老人站起来,对林深说了一句话,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说的话是:“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
孩子被护士抱走了。老人被护工扶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墙上那堆写满名字的便签。
他的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纹路又扩散了一厘米。不是向上扩散,而是向下——向手掌的方向。纹路分出了两条分支,一条沿着拇指的根部向虎口延伸,一条沿着小指的侧面通向手腕内侧。像一棵树的根系,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生长。
他的右手——他在便签上签名的那只手——指尖开始发麻。不是缺血的那种麻,而是一种“意义过载”的麻——他的每个指尖都像被贴上了一张无形的便签,上面写着他签下的那个名字。
他在自己身上签下了自己的决定。
房间的门消失了。不是被打开,不是被拆除,而是“从未存在过”。墙壁是完整的,没有门的痕迹。
林深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不是竖直的,不是水平的,而是锯齿形的,像闪电劈过的痕迹。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深紫色的、像瘀伤一样的光。
从裂缝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不是门扉。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长裤。她的嘴唇没有颜色,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抛光的黑曜石。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沙漏。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是白色的,下半部分是黑色的。沙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不是匀速,而是越落越快。
“我叫回声。”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女性的声音,而像是一种经过了压缩和加速的声音,每个字的尾音都被切掉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门扉那个老东西太慢了。一个问题磨蹭半天,犹豫来犹豫去,浪费时间。”
她把沙漏放在地上。沙漏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像被地面吸了进去。
“从这一层开始,规则变了。”回声的目光扫过林深,像两道激光在测距。“每个问题,你有三秒钟的时间回答。犹豫,死。回答不完整,死。回答正确——不会死。但‘正确’的定义,由我决定。”
她伸出手,五根手指修长、苍白、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掌上,有一个数字在不断变化:3、2、1、3、2、1——在倒数,但每次倒数到一就重置,从不归零。
“你在等我提问。”回声说。“但我不提问。问题在你身上。你心里有一个问题,你一直不敢问自己。现在,你必须问。然后,在三秒内回答。”
林深知道她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从他进入冥渊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卡片上看到血字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咨询室拿起那张黑色卡片的那一刻起,那个问题就一直在他的心里蠕动,像一条埋在皮肤下的虫。
他不想面对它。但他知道,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