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水果应使用流动水,辅以机械摩擦。袖子不符合卫生标准。”她咽下包子,语气平直如昔。袁朗笑得更欢了,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糖朝她丢过去,糖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床单上,弹了一下,滚到被子褶皱里。她捡起来,没有拆,放在床头柜上,与书的边缘保持平行间距。她没拒绝他的糖。
“行行行,下次洗,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吃。话说你这伤怎么样?还疼不疼?”
“伤口清创后愈合情况良好,局部炎性反应仍在正常范围内。预计七日拆线。”
“我是问你疼不疼。”他收起笑容。
宋听澜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很短,但在袁朗的感官里被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那里有一片输液后留下的淤青,青紫色正在消退的边缘变成一圈黄绿。“疼痛是伤害感受性神经末梢激活后的主观体验,其功能是向中枢神经系统传递组织损伤信息。现阶段信息已传递完毕。”
“我听懂了。”他声音忽然很轻,“刚才换药的时候你额头上全是汗。这病房恒温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你在出汗。”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被子边缘滑过一道弧线,极轻,极短,然后收住。然后她抬头——照例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的是他手里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苹果。苹果的切面已经开始氧化,变成浅褐色。
“氧化速度与表面积和暴露时间相关。建议尽快食用。”她宣布。
袁朗低头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她。她的耳廓从病号服宽大的领口上方露出来,颜色正在从苍白的瓷器色变成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被日光灯吞噬的粉色。他把苹果转了个方向,在另一侧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宋少校,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你那种不看人眼睛的习惯,是不是只针对我?”她重新拿起《微波工程》,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段落滑动。“社交回避行为不针对特定个体。但对特定个体,回避频率高于基线水平。”
说完她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袁朗看不见她的耳朵,但他百分之百确信,那双耳朵现在不是粉色,是红的。他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他放下咬了一半的苹果,坐直了身体,两手撑在膝盖上,用上了他极少在任何人面前用的语气:“宋听澜,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缓缓放下书,看着他喉结。
“下次你再带伤跑完全程,我就给铁路打报告,把你的借调期改成一万年。让你在这天天听我拆糖纸,听一辈子。你那个‘对特定个体回避频率高’,我有的是时间帮你拉回基线。”他没有笑。没有一个字带着糖纸的沙沙声。她看着他的喉结,看了许久。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了不到一毫米——他看到那个微小的角度变化,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表情,不想让她从心率上读取出任何数据。
“一万年超出了现行兵役法对服役期限的规定。但你可以打报告试试。”
袁朗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抵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没声。窗外的晚霞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侧脸和他的笑都染成了暖色调。“行,我打报告。你等着。”
他走后护士进来量体温,发现床头柜上摆着四个苹果,全部洗过了,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排列成一条与桌面边缘平行的直线。旁边放着一颗话梅糖,糖纸没拆,压在体温记录单上,像是怕记录单被风吹走。护士拿起糖,发现糖纸背面被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很陌生,不是宋听澜的——她的字像印刷体,这行字却潦草随意,一看就是个习惯拿枪多过拿笔的人写的。
“给某个吃苹果都要分析氧化速率的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补的,铅笔的力度轻得几乎没留下凹痕:“任何时候都可以。”
袁朗的视角
我是那个三十岁的特种部队中队长,打过仗,带过兵,什么硬仗都啃得下来。但眼下我正站在野战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攥着个铝饭盒,里面是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她上次在食堂多夹了两筷子的那种。
今儿个是真他妈的干净,军靴擦得能照出影子,作训服是新的,连烟都没带。齐桓那小子问我是不是去相亲,我差点罚他跑二十圈。其实我就是来看她的,宋听澜,我的电子战专家,我的少校,我的……咳,总之是来看伤员的。
我得嘴贱。我必须嘴贱。这他妈的都快成我的生理反应了,跟心跳呼吸似的,见了她自动触发。不嘴贱我能说什么?“疼不疼?”——她会回答“疼痛等级三级,可忍受”;“好点没?”——她会回答“白细胞计数趋于正常”。我能问的都让她拿数据噎回来,只有嘴贱,她没法计算,只能愣住,或者耳朵红,或者指尖开始摸床单,给我那些我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细碎反应。
推开门的瞬间,我先看见的是那对锁骨。病号服领口太大,锁骨支棱着,像两道被削薄的刀刃。脖子修长,头发简单挽起来,松的,碎发掉在耳后。整个人像一把拆了枪套的狙击步枪,精确、致命、又他妈的脆弱得扎眼。我心里有东西在烧,但我是袁朗,我能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