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沟出口的枪声停了一个多小时了。
坐上直升机撤离前
袁朗靠在一块花岗岩上,两条腿伸直摊在碎石地上,枪搁在膝盖旁边,枪管还是温的。他的作训服领口拉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被弹片擦出来的浅痕——不深,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叼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没带打火机。打火机在石丽海那儿,石丽海正坐在他左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那道被碎石片划开的口子已经让骆驼拿急救包里的缝合贴拉上了。
成才坐在袁朗右边一块石头上,右小臂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洇出巴掌大的血色,不是没止住——是止住了又沁出来一点。他的狙击枪靠在自己左肩上,枪管擦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子弹打穿他手臂的时候血没溅到枪上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铁锤躺在地上仰面看天,机枪横在肚子上,骆驼从背囊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掰开分给他一半。许三多蹲在成才旁边,把成才那条受伤的胳膊轻轻托起来检查了一遍绷带的松紧,成才嘶了一声,许三多立刻松了手。成才说你按着就行,许三多就按着。
宋听澜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抵着岩壁,右肩斜倚着一块被削平的石头。她的右肩软骨挫伤,淤青从作训服领口下面蔓延出来,黑紫色,边缘已经泛黄,像一片被暴风雨碾过的淤积云。右手没有抬起来,垂在膝盖上,食指静静搁在裤缝上,没有动。袁朗从靠在石头上到现在,每隔一小会儿就用余光扫一眼她的手——没摸就好。没摸,说明她现在的压力不需要靠刻板行为来释放。可能不是不疼,是她觉得在这么几个人面前摸裤缝不划算。
影刃的人是从干沟出口左侧的林子里走出来的。张骁走在最前面,头盔摘了拎在手里,额头上一道被汗水冲出来的泥沟从发际线直直划到眉心。他的作训服比老A的款式旧,肩章褪色磨出白边,但步伐还是那种拔腿就能再跑十公里的步幅。他身后跟着影刃的副队长、爆破手、机枪手和医疗兵——扛担架的人,担架空着,伤员自己走着,因为伤员说担架留给走不动的人,走不动的人没出现。
两支队伍在干沟出口的缓坡上汇合。没有集合哨,没有立正口令,没有人喊向右看齐。大家就那么散着——坐着的继续坐着,躺着的继续躺着,走过来的就地坐下,肩和肩之间隔得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彼此的喘息声听清。阳光从针叶林的缝隙里洒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泥、汗、血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张骁走到袁朗跟前。他的作战靴在碎石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脚步比刚才从林子里出来时慢了半拍——不是体力的问题,是任务结束后身体自动把那一口气松了,腿就沉了。
袁朗抬起头看他,没有站起来。不是不尊重,是他的膝盖在翻掩体时撞在花岗岩上,蹲下就站不直了。张骁低头看着他,把头盔搁在石头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队长并肩靠着同一块石头,一个左臂擦伤,一个膝盖撞肿,张骁从自己胸袋里摸出个打火机,打着,凑到袁朗嘴边。袁朗叼着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点上了。
“迫击炮阵地。”张骁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出沟的时候看见两个坑,一个是你炸掉的,另一个呢?”袁朗把烟夹在指间,没吸,只是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石头压的。机枪巢换弹链的间隙,他打掉了一个。另一个是骆驼从侧面绕上去补的。”
张骁点了点头。“我们出来的那机枪巢,你放倒了几个?”
“两个。成才一个半,我半个。”袁朗往成才那边偏了偏头,“他打的第一个,子弹穿透了射击孔的缝隙。我打的第二个——那个角度不好,只能打他肩膀,没死透。骆驼赶到之前他还在扣扳机,成才补了一枪。”
影刃的机枪手从旁边探过脑袋,看了成才一眼,又看了成才缠着绷带的右臂,眉毛拧在一起:“兄弟,你右手中弹了还在打?”成才抬起眼皮不打算解释“那会还没受伤呢”,语气很淡:“左手也能瞄。不太准,但够压住射击孔。”影刃的机枪手想了一下,把自己的备用弹链盒从背囊里抽出来,放在成才脚边。“下次别拿左手,咱直接用机枪。”
张骁从成才身上收回目光,转向袁朗,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不是问句、更像确认的语气开口:“你们的电子支援就她一个?”袁朗弹掉烟灰。“她一个人。”
他往宋听澜的方向指了指。张骁顺着方向转过头。
宋听澜坐在岩壁下,背挺着,但右肩低了一点——那一侧的肩膀肿得比平时高出半指,淤青从领口延伸出来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的脸侧对着张骁,没有转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部已经合上屏幕的频谱仪上。频谱仪外壳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血渍,不是她的,是石丽海给她递弹药时手指上蹭上去的。她没擦。
张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坐下时慢——是那种身体已经疲惫到需要一帧一帧分解每一个动作的慢。他走到宋听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审视,是打量一种他没见过的兵。
“宋听澜?”
“到。”她的声音依然平直,但应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嗓音里有被硝烟磨过的沙哑。张骁弯下腰,动作极其自然,把她搁在旁边石头上的保温杯推到她左手能直接够到的位置,直起身才开口:“干沟那条路,你筛出来的。迫击炮阵地,你报的坐标。我们进去之前,你把机枪巢的火力角度推算到了正负零点几秒。”
顿了顿。“我欠你一条命。”
宋听澜的视线从他推杯子的手上移开,然后她说:“你没有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