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心全是汗。
被师父的掌心一覆,汗津津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不知道师父感觉得到没有。
师父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门,要他把攥紧的东西放开。
他松动手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师父的手指便捻动笔管,带着他的手在纸上走起来。
“昨天的练习笔都抓得太直了,起笔看着就不够利索。”师父指出要点,声音不疾不徐,“中锋行笔,稍微压一下再侧锋慢慢往外放,这样的线条质感才够沉稳。“
六出的手被那只手带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身不由己地随着溪流游动起来。
笔锋在纸上翻折、提按,每一笔都被带到了准确的终点。
他入迷地看着笔尖的走向,浓墨在宣纸上洇开,纤维吃进墨汁,边缘晕出细细的毛边。
可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师父的那只手。
棱角分明的指骨,运笔时微微隆起的青筋,贴着他手背的薄茧,还有那截从袖口探出来的、白玉一样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皮肤底下隐约透着青色的血管。
他看得入了神,连师父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看明白了吗?”梅隐枝忽然开口。
六出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逮住了,耳根一下就红了。
“看、看明白了。”他声如蚊蚋,低得几乎听不见。
梅隐枝没有追问,也没有松开手,只是继续带着他的手写下一个字。笔锋落纸,起、行、收、提,干净利落。
师父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下来,扫过少年的脸侧。
少年顿时觉得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了——那发梢像一根蓬松的羽毛,轻轻地蹭过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痒丝丝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淡淡的竹香和闻惯了的皂角味充盈在他的鼻尖,这些熟悉的味道搅在一起,不知怎的让他的心口升起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脸上有点痒,心里也有点痒。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悄悄地滋长出来,软软的,细细的,连他自己都还来不及辨清那是什么。
暮色漫进竹窗的时候,少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得热闹,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着竹柴噼啪的燃烧声,把小院烘得暖融融的。
梅隐枝坐在灶房外的饭桌上,手里摩挲着一块东西——那半块玉佩,当年在雪地里捡到六出时,裹在棉被夹层里的。
玉质温润,这些年被他反复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只有断口处还留着当初的粗粝。
他的指尖划过那道断裂的痕迹,又慢慢移到玉面上的纹样——是一只兽,身形修长,头似虎,无角,四足攀附在玉面上,姿态矫健。
螭虎纹。
能用这个纹样的地方,他想得到。那个猜测从捡到玉的那一夜就有了,这些年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不去浇水也在慢慢长。
灶房里传来少年哼的曲子,不成调,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概是从山下集市上听来的小调,混着粥冒泡的声音,听着倒也热闹。
"师父,粥好了。"
少年端着两碗粥从灶房里出来,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碗放在竹案上,弯腰搁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梅隐枝手里的玉佩。
他在师父对面坐下来,随口问道:"这玉佩,真的是我亲生爹娘留下的?"
梅隐枝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那半块玉收回了怀里,动作不急不缓。
"当时裹着你的棉被里只有这个,再没别的东西。"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等你再大些,玉佩交还给你,你可自行去探明身世。"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嚼着粥里的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也不怎么关心这些。"
他抬起头,夕阳的余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发亮。
"有师父在,哪里都是家。"
说完又低头喝粥了,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大实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梅隐枝端着碗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粥送到嘴边。
晚风穿过竹林,带着沙沙的响动,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小院收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