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落款处的那方印章上,停住了。
那方章他认得。
周全从画幅里抬起头,看着对面端坐的贵客,上下嘴皮碰了碰,像是想说什么,斟酌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梅先生,这些……还是按行价出吗?"
“嗯,都按行价。” 梅隐枝端起盖碗,篦去浮在面上的嫩芽,抿了一口。他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似乎桌上那些东西与他无关。
“哎,使不得使不得。”周全连连摆手,“我还是给您添点,毕竟前朝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自从改朝换代后,前代的物件变得更受追捧,流通极快。那方章的主人——周全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想了。若仍按老价钱收,他良心再坏,也没有狂宰熟客的道理。
可"前朝"两个字已经出了口。
梅隐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呼吸间的一个空拍。碗盖斜搭着,茶香还在往外溢,但他不再喝了。
茶碗被搁下,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声落在周全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眼纱掩去了那双盲目,可周全觉得那眼纱底下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后脊背的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一节一节的。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张被雨淋湿了的面具。前朝二字,是这位贵客的禁忌。刚才被喜冲昏了头,居然说漏了嘴。
他忙把话题岔开,干笑了两声:"顺便、顺便有件货还需要请您给掌掌眼,您可得帮我这个忙!"
说着也不等人答应,逃似的往里屋去取东西了。
三个人围着一副旧画看。
周全紧张地攥着手心,掌心里全是汗,等着梅隐枝开口。
梅隐枝的手在古画上方虚虚地拂过,并未触碰画芯。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纸面上方那一寸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是老仿,仿的唐代的。”梅隐枝把手收了回来,语气平常。
周全长长地舒了口气,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肥肉笑开了花:“梅先生这本事真是了不得!这物件是我一脚踢买下来的,我看着有一眼又拿不准。有您这句话,我今晚可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梅隐枝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算是应了。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师徒二人并排走着,少年手里的竹鸟被他举起来对着晚风,翅膀扑扇扑扇地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师父。”
“嗯。”
“老仿是什么。”
“古代的赝品。”
少年琢磨了一会儿,又抛出个新问题:"那一脚踢又是什么啊?周老板说什么一脚踢买下来的,我怎么听着像在踢什么东西。"
“一次性打包买下。”梅隐枝想了想,“比方说,一个人手里有十幅画,不想一幅一幅地卖,便开个总价,让买家全部拿走。省事,也省时。”
“一脚踢……”六出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听起来好像嫌弃它们很碍事一样,踢一脚就全滚走了。”
梅隐枝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
少年叽叽喳喳地又抛出各种问题——什么是包浆,什么是开门,什么叫打眼,为什么周老板看东西要戴那个圆圆的镜片。梅隐枝逐句解释着,声音不紧不慢,问多少答多少。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盲杖笃笃地点着石阶,竹鸟扑扇扑扇地响着,一路响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