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那天,天还没黑透,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套圈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孩童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笑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梅隐枝今天没有撑伞。
入了夜,光线散淡,不至于刺到眼睛。他点着盲杖走在人流里,六出在他右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的,刚好够在人群挤过来的时候侧身替他挡一下,又不至于贴着。
"前面是卖灯的。"六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梅隐枝点了点头。
从前六出会拉着他的手挤过去,一盏一盏地给他描述那些灯的样子——"这个是鲤鱼的,尾巴会摆""那个是宫灯,穗子好长"。
现在少年只是简短地报一句方位,像是在给一个需要照顾的长辈引路。
梅隐枝没有说什么,跟着往前走。
空气里有炸油糕的甜香,有烛火燃烧的蜡味,还有人群身上混杂的脂粉气和汗味。
他的鼻子分辨着这些气味,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个完整的灯市来。
"要吃什么吗?"六出问。
"你看着买。"
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串糖糕,递了一串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快就缩回去了。
梅隐枝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糕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慢慢嚼着,听着六出在旁边也在吃,咬得咔嚓响。
这一刻倒是像从前。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戏台子,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锣鼓点子敲得热闹。
梅隐枝停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几句,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折子戏,唱腔婉转,水袖大概正翻飞着。
"唱的什么?"他问。
"西厢。"六出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张生翻墙那段。"
梅隐枝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事情发生得很快。
他们走到街尾拐角处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声音尖锐而慌乱,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正常的、有节奏的马蹄声,而是杂乱的、失控的,像是什么东西受了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马惊了!让开!让开——"
人群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瞬间炸开了。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的脚步声、尖叫声、摊子被撞翻的哗啦声。
梅隐枝的盲杖被人群冲得偏了方向,他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只手臂从侧面猛地揽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从原地拽起来带到了一边。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墙壁,或者是廊柱。
撞得不算重,因为有一只手掌提前垫在了他的后脑和背脊之间,替他挡住了那一下。
然后那个人整个人压了上来。
六出把他护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墙面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身下。
马蹄声从他们身边轰然而过,带起一阵猛烈的风,吹得他的发丝和衣摆都往一个方向飘。
地面在震动,那匹失控的马擦着他们冲过去了,近得他能感觉到那股热烘烘的牲畜气息扑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