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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第1页）

有一年除夕，六出问师父心里在想什么。

彼时天上飘着大大小小的长明灯，火树银花，烟火最亮的一刻照亮了拱桥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桥下行人来来往往，面带喜色，孩童举着糖人跑过去，笑声远远地散在夜风里。

"在许愿。"梅隐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六出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许愿"这两个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还有些郑重。

师父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从前只是坐在檐下喝茶，听风，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像一棵不争不抢的树，有阳光就晒着，有雨就淋着，从不伸手向谁要什么。

他以为师父没有愿望，只是师父从来不说而已。

"什么样的愿望？"六出有些急切，"我也在其中吗？"

梅隐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但嘴角那道细纹弯起来的形状，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愿时和岁丰，风月久长。"

梅隐枝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不急不慢的。说完，宽大的袍袖下，他伸手去握住了六出的手。

六出愣了一瞬，然后开心地回握住他。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是温热的。

这个愿望里有大家，也有小家。

他知道天下兴亡俱苦百姓，知道他们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活下去、有饭吃。他打过大大小小的战役，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他不想再打了。

曾经的荒地变成了肥沃的农田，连片的庄稼在风里起伏着；路边没有饿殍，百姓不用卖儿鬻女求生；田间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车，说说笑笑的，脸上是那种不用担心明天的松弛。

这些愿景曾出现在他年少时写过的策论里，那时候他坐在太学的案前，一笔一画地写"使天下无饥寒之患"，夫子在旁边批了个优。

今天终于成了真。

他很明白王朝更迭的流血无法避免。可他也有恨，也有泪，只是都藏进了这些光亮背后最隐蔽的阴影里，从不拿出来给人看。

他从那场战役里活了下来。他是走了，也再也没走出来。

温暖的记忆变成了挥不去的梦魇，日日向他索命。那些面孔在梦里是活的，会笑，会喊他的名字，醒来之后又是死的。

夜夜如此，年年如此。

天命给他开了很多次玩笑。

让他生在武将世家，又让他国破家亡；让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救活，又让他余生在黑暗里度日；让他捡到仇人的孩子，又让他爱上他。

每一个玩笑都很大。大到他想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被命运一巴掌一巴掌地扇。

扇到站不稳了，膝盖磕在地上。

但他从不屈服。哪怕只能趴在地上，遍体鳞伤，也只是抹一把脸上的血，笑一下，说再来。

收养了仇人的孩子是什么感觉呢。

小的时候会蹲在你膝盖前面，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问你天真的问题。交代的事办好了，会跑过来抱住你的腿，扯着你的衣摆，等你摸他的头。

大了依然爱撒娇，但懂事了，聪明了，也更爱笑了。

他教他读书，教他练剑，教他修身立命。看着他从豆大点的树苗，一寸一寸地长，长成了能庇护旁人的大树。

那孩子长成了他期许的模样，正直且勇敢，温柔又强大。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他的孩子。

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温热的，坚定的。身边的人回握住他的手，站在他旁边。

桥下的河水映着满天的烟火，明明灭灭。远处有人在放最后一轮花炮，轰的一声炸开，金色的碎屑洒满了半边天。

梅隐枝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