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心跳得很快。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最里面那件绯色的罗裳翻了出来。
那是去年生辰哥哥恩赏的。
料子极好,织金的暗纹在光线里若隐若现,领口和袖口绣着流云纹,精细得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挑出来的。太高调了,平时不敢穿,只有少数场合才拿出来。
今天算不算少数场合。
他把那件衣裳取出来,在身前比了比。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硬了些,眼神沉了些。
袭装、系好玉组佩、挂上珠链和玉珏——玉珏是一对的,另一只在侯春时那里。
出征前他把自己那只解下来塞进侯春时手里,说"带着,算我等你回来的信物"。
侯春时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他对着铜镜束装。校正珠链、抚平袖口、熏了香、系上锦绶,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鬓边的碎发也用发油抿服帖了,才戴上远游冠。
"已经很美了祖宗,您放过那件衣服吧。"张俭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见他不知第几次又开始调整身上的佩饰,在旁边小声说。
六出没理他,又把腰间的玉珏位置调了调。
"你再调,那块玉都要被你摸出包浆了。"
六出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有耳尖微微泛着粉色出卖了他。
"走吧。"
张俭跟在后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认识六出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爷在穿衣服这件事上花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恩荣宴设在宫中的麟德殿。
今日是凯旋将士的庆功宴,文武百官俱在,丝竹声从殿内传出来,热闹得很。六出跟在皇帝身侧入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堂宾客。
没有看到那个人。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面前摆着酒盏和果碟。张俭坐在他斜对面,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
六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底下的手指是凉的。
皇帝在上首说了些什么,大意是犒赏三军、论功行赏。六出听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余光一直挂在殿门的方向。
然后殿门开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逆光里走进一个人。
银甲已经卸了,一身玄色的武官礼服,肩宽腰窄,腰带上挂着一枚玉珏——和他身上这只是一对的。
三年边关的风沙把少年的圆润棱角磨去了,下颌线条锋利,眉骨更深,眼窝里有了薄薄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像山涧里的水。
侯春时大步走进殿中,先朝上首行了军礼。
"末将侯春时,叩见陛下。"
声音比三年前沉了,像琴弦调低了半个音。沙哑里带着一点磨砺过的粗粝感,和从前那个在房顶上手忙脚乱爬下来的少年判若两人。
皇帝说了句"平身",语气里带着笑意。
侯春时站起来的时候,目光终于越过满殿的人,落在了西侧第二个位置上。
四目相对。
六出看着他。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多少次辗转难眠。此刻那个人就站在十数步外,活生生的,完整的,站着的。
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但这是恩荣宴,臣僚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