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萍一瞪他们:“跟我来呀,丢不了你们,找到那小子就回来了!赶紧的,一会大人都下班了!”
周小萍语速飞快,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脚步已经迈开了,身后一帮小孩儿不由自主地也着急起来。
“哎呀是呀,大人要下班了,到时候发现就更完蛋了!”
“走吧走吧,快去快回!”
还有人牙痒痒地边站起来边说:“到时候找到丁家强那小子,要他好看!”
打头的周小萍偷偷往后瞄,见动员成功,松了口气。再听到这句话,咬了咬牙,心里倒是认可得不能再认可。
镇子正中间,最宽的一条土路直直地通向镇子边缘。顺着看去,透过排排列列的黄平房,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两座通天的高塔成为了视野里唯二的巨物。
没人能说清那两座塔有多高,也许有一二百米,也许不止。在这些小孩儿眼里,对那两座高塔的印象更是只有一个——高、很高、非常高。
两座高塔,一座用来送人下去,一座用来拉人和煤上来,是煤矿区最大的标志。到了晚上,塔顶亮起两盏刺眼的大灯,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的双眼,在黑幕般的半空中左右转着眼球。
以周小萍为首的一帮孩子正在土路上往两座塔的方向跑。随着他们的接近,两座塔愈发高起来。
哪怕是白天,光秃秃的两座塔突兀地立在平地上,也显出一种巨物带来的压迫感。
好几个小孩开始咽口水。
他们马上要接近镇子边缘,再往前就是空荡荡的荒无人烟的空土地了。
周小萍看似闷头跑着,眼睛却在不断扫视宽土路的两侧,从屋檐下的阴影看到平房之间的缝隙,均是空无一人,她心里也有些焦急起来。
那小子,不会真去矿地了吧?
正要跑出镇子时,最边缘的那座小平房,侧面的杂草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周小萍眼睛猛地一睁,脚一蹬,身体就调转了方向,直直地对着那个身影冲过去,地面上一阵尘土飞扬。她不到成人腰高的小身体里爆发出一声老虎听了都要夹住尾巴的怒喝。
“丁!家!强!!!”
怒喝传到后面几个孩子耳朵里,各人均是耳膜一痛,顿时慌张也不慌张了,担心也不担心了,脚步渐渐地慢下来,心里统一地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哦豁,丁家强完蛋了。
远处蹲着的那个小身影明显地一僵,左扭头,右扭头,一个藏身之处都没看着,顿了顿,视死如归地看着地面,听着周小萍的跑步声哒哒哒地靠近。
走近了,周小萍放慢步子,把力气都用在脚底板上。她狠狠地一踏,前面蹲着的身影抖了一下。她再一踏,那身影又一抖。
周小萍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凶神恶煞地,走到丁家强面前,看着地上男孩儿寸头的发旋。
男孩儿的手连着手臂都黑乎乎的,左手抓着一个小布口袋,里面鼓鼓的,看样子已经装了一多半袋。袋嘴儿被男孩掐在手里,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但是不用看,周小萍都知道袋子里边装的是什么。不止她,后边的小孩儿们也都清楚。
是煤。
并不是靠男孩儿黑乎乎的手看出来的,而是大家都清楚,大白天蹲在路边能有啥捡。这是煤车拉来镇上的必经之路,今早刚有几车煤进镇。
拉煤的车都是四个轮儿的板车,绑在一头骡子身上,车主牵着骡子,就这么把一批批煤运出矿。
骡子走的很吃力,因为板车上的煤都装的很满,有时候甚至冒出一个尖尖。土路不平,偶尔难免有崩出来的煤粒,车主也懒得去捡,耽误时间还不值钱,就这么漏在路边上。
可对这帮小孩儿来说,那可不是不值钱的东西。捡起来攒一攒,镇里有人收,多少两就能换钱,钱很少,一分两分的,却够他们几天的零嘴。
丁家强就是来捡这个的。
可煤漏的很少,通常一下就被人捡了去了,他头天晚上听丁姨提了一句今天有煤车回镇子,清晨就趁亲妈熟睡,偷爬起来抢着一路捡到了这里。
一路捡,一路还要避着去矿上的大人,等大人们都上工去了,他才敢放开了捡。忙活了一上午,也才找出来这么一袋子。
丁家强脸冲着土地,不敢去看周小萍怒火滔天的脸。
周小萍一把拎起他后脖颈的衣领,卯足了劲一拽,丁家强被卡了脖子,被迫抬起头来。
男孩儿眉毛很浓,鼻子嘴都齐整。五官还没长开,却能看出来一点儿骨相的影子。好不好看不知道,总之人人都说他看起来就一副倔样儿,下巴颏的拐角都硌愣人。
丁家强受制于人,却也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情。倔倔地扭头,避开了周小萍的视线。
周小萍一看他那死样儿,真是恨得眼皮直跳。
她就想知道,到底是有什么塌了天的大事儿,值得这位小祖宗害他们大清早的好找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