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
景澈从混沌的睡梦中缓缓苏醒,第一个感觉是冷,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骨髓。第二个感觉是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整个人蜷缩在施筠词怀里,对方的胳膊还牢牢箍在他的腰间,将他禁锢在方寸之地。而那所谓的“重物”,正是施筠词为了御寒,不知何时将两人的外袍叠在一起,严严实实盖在了他们身上。
昨夜还相隔一拳的距离,此刻却呼吸相闻,心跳几乎同步。
景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头。晨光熹微中,施筠词的睡颜安静得近乎圣洁。少年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几粒细碎的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唇色却依旧是淡淡的绯色。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与日后那个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景澈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迅速绷紧。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纯良无害的少年,未来会亲手将刀刃刺入他的心脏吗?
他不敢再深想,生怕惊醒对方,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然而越是不敢动,身体的感知就越是敏锐。施筠词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雪后的冷冽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看够了?”
头顶忽然响起带着晨起沙哑的嗓音,景澈浑身一僵,抬眼便撞进施筠词睁开的眼眸。那双异色瞳仁尚笼着睡意,右瞳琉璃澄澈覆着一层水光,左瞳浅灰雾蒙,似笑非笑地凝着他。
“我……我没看。”景澈下意识矢口否认,耳根却诚实地红了。
施筠词低笑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得景澈脸颊发烫。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臂弯,将景澈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景澈发顶,懒洋洋道:“冷,再赖一会儿。”
景澈:“……”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青蛇盯上的猎物,明明知道危险,却动弹不得。
“施筠词,天亮了,该赶路了。”景澈试图挣扎,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急什么。”施筠词闭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慵懒,“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确实,透过稀疏的树杈望去,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景澈放弃抵抗,任由施筠词抱着,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原著中,施筠词在这个时期虽然警惕,但对同样弱小的伙伴其实有着极强的保护欲,甚至可以说是过度保护。看来这一点并没有错。只是,这种过度的亲近……真的只是因为“冷”吗?
“阿澈。”
“嗯?”
“你身上好凉。”施筠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景澈心头一跳,这关切来得过于自然,自然到让他有些心慌。他闷声应道:“还好。”
施筠词没再说话,只是将盖在两人身上的外袍又往上扯了扯,几乎遮住了景澈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景澈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视线所及只有施筠词近在咫尺的脖颈和锁骨,那颗殷红的朱痣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细节——施筠词极度厌恶与人肢体接触,除了后期那位被他囚禁在身边的“宠妃”。难道……现在这个“宠妃”的位置,提前被他预定了?
这个念头让景澈浑身汗毛倒竖。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稍歇。施筠词终于松开了手,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景澈趁机滚出他的怀抱,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吹散脸上的燥热。
施筠词投来不解的目光,随即淡淡一笑:“冻傻了?”
景澈险些被他这与平日毫无二致的笑骗过去,别扭地咳了一声,顺手将两人叠在一起的衣袍收起来。
施筠词也没说什么,撑着地面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雪,回头见景澈还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景澈看了看他伸在面前的手,最终还是握住。施筠词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受些了?”
景澈胡乱点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施筠词冻红的鼻尖和发梢,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施筠词眉睫上的雪珠。施筠词眸色一闪,却没有避开,由着他将最后的微末残雪扫尽。
景澈的手指触碰到施筠词的睫毛,微微一颤,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好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施筠词的眼睛比雪还要剔透,定定地看了他一瞬,终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谢了。”
景澈和他对视,脸上的温度又升起来。施筠词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率先转身向雪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景澈还站在原地发愣,又回头看他,挑眉道:“不走?”
景澈这才回过神,急忙跟上去。
施筠词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路上沉默寡言,景澈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又几次被他回视,才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寂静中,雪花簌簌落下,连脚步声都显得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