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是风,是一股裹着尸腐与濒死热气的浊浪,糊在脸上黏腻得让人作呕。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口混着铁锈的温吞泥浆,直往肺叶深处钻。景澈胃里翻江倒海,那寒意却是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在书页里见过“腐尸气”三个字,在荧幕特效里闻过模拟的恶臭。可文字是死的,特效是假的。哪比得上此刻这般,具有实质的侵略性——那是尸体在烈日下崩解的腥甜,是流民衣褶里经年累月的汗馊,是沼泽底下翻涌的沼气,混在一起,像一层揭不掉的黑血痂,死死封住了这片土地的口鼻。
眼前是人海。蠕动着,喘息着,像一窝被打烂巢穴的伤虫,在死亡的边缘挣扎。枯槁的手臂从破布里伸出来,向着铅灰色的天空抓挠,指节泛白,如同荒原上伸向苍天的枯骨,乞求着根本不会落下的甘霖。
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刚一出口,就被沉重的喘息、撕心裂肺的咳嗽、以及为了半块烂饼爆发的咒骂彻底吞没。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得像是对这操蛋世道最后、也是无用的抗议。
景澈听见心底“咯噔”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是坐在恒温空调房里,敲着键盘就能决定笔下百万生灵生死的掌控感。他写过“民不聊生”,写过“千里饿殍”,那时不过四个字,是推进剧情的工具,是烘托主角伟大的背景板。他精于计算哪个桥段能赚足眼泪,却从未,哪怕一秒,想过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正在眼前碎裂的人生。
不远处,一个老妪瘫在泥水里,怀里死死搂着个孩子。那孩子早硬了,可她眼神空得吓人,手指还在机械地抠挖湿泥,想抠出几根能下咽的草须。
更近处,几个半大少年为了半块发绿的长毛饼子,在污水中扭打在一起。他们眼里没有羞耻,没有怜悯,只有野兽般的凶光,撕咬、蹬踹,仿佛对方不是同类,只是亟待除掉的竞争对手。
心口又酸又堵,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景澈眼眶滚烫,生理性的哽咽卡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人。
施筠词就立在那儿。在一片混沌污秽中,像淤泥里唯一幸存的一截雪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连周遭飞溅的泥点都仿佛自动绕开了半寸,不肯玷污这份异样的洁净。
可景澈比谁都清楚,这副皮囊底下,是何等血污与黑暗熬出的骨血。对旁人来说,这是颠覆认知的炼狱;可对施筠词而言,乱世就是他的襁褓,是他咿呀学语时的摇篮曲,是他活过的全部岁月。别人的“第一次”,是他的“每一天”。他早已在此中泡透了,连痛觉神经都磨得麻木。
景澈鼻尖猛地一酸。世人日后会怎么写施筠词?阴毒狠戾?嗜杀冷血?权欲滔天?他们会唾骂他屠戮皇族、血流朝堂。史书会记他的暴行,戏曲会编排他的奸恶。可有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
是谁,把一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逼得不信温情、不信善意、不信人间半点光亮?
是这世道。是眼前这片,正在活生生吞人骨肉、连渣都不吐的吃人世道。
景澈垂在身侧的指尖剧烈抖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伸手,轻轻攥住了施筠词的袖口。
那料子冰凉,带着一丝属于他自身的冷冽气息。在这令人窒息的浊世里,竟成了唯一坚实的实体。力道很轻,却带着他无处安放的颤抖,像一个溺水的凡人,抓住了洪流中唯一一根可能的浮木。
施筠词正淡漠地扫视着周遭。他的目光在某个蜷缩在破布下的男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男人手里攥着生锈的匕首,眼神贪婪地锁着景澈腰间的玉佩。施筠词眼底杀机一闪,正欲动,袖口却被轻轻一拽,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住。
他垂眸,视线落在景澈发白的侧脸、泛红的眼尾上。
他见过太多人哭了。为死去的亲人,为断绝的生计。见过人发疯,在泥里撕扯自己的头发;也见过人变恶,为了半块饼子就把刀捅进同类的胸膛。抢粮、杀人、弃子、卖亲……他见惯了。他甚至能在心里默数,这人流里藏着多少歹意,多少脚步带着必杀的决绝。
可他从未见过谁,在目睹这般众生皆苦时,会为一个他这样的人,红着眼心疼;在看清这世道彻骨的恶时,会反过来,替他这个早已浸透黑暗的人感到委屈。
施筠词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被这轻轻一攥的力道,震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裂纹。
他低声问,声音比往常更低哑:“怕了?”
景澈摇头,摇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鼻音:“我不怕死,也不怕乱。”他顿了顿,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却觉得肺腑都被那句未竟之言灼烧着。
“我只是……”他抬头,望进那双寒潭般的眼,“突然好心疼你。”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裹挟着腥臭的热风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施筠词坚如磐石的心湖上。
周遭依旧是蠕动的人流、腐烂的气息、人性大面积溃烂的地狱图景。不远处,刚才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正被旁人狠狠推搡,两人为了争夺一块不知能不能称之为食物的树皮,已扭打在一起,鲜血飞溅,染红了浑浊的泥水。
可偏偏,身侧少年这句温柔到近乎悲悯的话,让这片吃人的乱世,骤然安静了一瞬。一种奇异的、绝对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