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青灰色的晨雾像死水一样淤在边陲小镇的街巷里。施筠词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潮湿阴冷的空气裹着马粪与霉味灌进来。
景澈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那种下坠感还在心头盘旋——梦里不是这个破败的客栈,而是二十一世纪大学宿舍那张柔软的单人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早高峰,室友正骂骂咧咧地抱怨早八的课。
他眨了眨眼,看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那种撕裂感瞬间将他攥住。
这里没有外卖,没有手机,没有法律,也没有警察。只有随时可能砍过来的钢刀,和不知何时就会丧命的逃亡。
“该走了。”施筠词的声音低沉响起。
少年闻声抬头,原本清澈的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仍强撑着点了点头。两人极轻地拎起包袱,没惊动半个房客。柜台上那枚作为房钱的碎银压得端正,底下垫着半页撕下来的旧纸,写着“叨扰”二字。施筠词做事向来妥帖,哪怕是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
他们像两道影子,贴着屋檐下的阴影溜出镇子。官道在晨雾里泛着死白的光,但他们熟视无睹,径直拐进了道旁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岔路。
这一路走得极为狼狈。
所谓昼伏夜出,不过是躲开一切活物。白日里便藏在荒山野岭的岩缝或是密林深处,听着远处官道上马蹄踏踏,押送粮草的辎重队轰隆隆驶过。景澈总是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直到那喧嚣远去,才敢慢慢松一口气。
施筠词病得不轻。旧疾在湿冷的夜里反复发作,有时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景澈便把所有的干粮省下来,烤得温热,掰碎了喂到他嘴边。
夜里两人挤在单薄的毯子里,景澈能清晰地感觉到施筠词单薄的肩胛骨在微微发颤,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鹤。
从前,是他被护着。在山谷里,施筠词教他练剑,替他挡风,连吃饭都要看着他先动筷子。那时他觉得天经地义,甚至有些厌烦那份过度的管束。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正常人”,是唯一拥有现代思维的人。看着施筠词因为疼痛而微微踉跄的背影,景澈心里那股名为“责任感”的东西,像野草一样疯长。
每当路过险峻处,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挡在施筠词身前,或是伸手虚扶一下那清瘦的胳膊。遇到岔路口,他会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和落叶的朝向,凭借看过的那些侦探小说和电视剧里的经验,判断哪条路更安全。
“这边。”景澈指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声音虽轻,却透着笃定,“官军的巡逻队刚过去不久,留下的脚印很深,往北边去了。我们走南边,虽然难走,但不会撞上。”
施筠词停下脚步,隔着斗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少年走进了那片荆棘丛生的密林。
路途越是艰险,景澈越是细心。夜里露宿,他总是把干草铺得厚厚的,把唯一一件稍厚实的外袍盖在施筠词身上;过河时,他会找来长竹竿,在前面试探深浅,哪怕自己鞋袜尽湿,也不让施筠词沾上一滴水。
施筠词起初会拒绝,会说“不必如此”,但景澈只是固执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怯懦,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慢慢地,施筠词不再拒绝了。
他开始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力量。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一种心思缜密的周全。
施筠词看在眼里,心底那层因血脉猜忌而筑起的坚冰,在这细碎的温水里一点点消融。他开始不再对景澈隐瞒全部。
“西凉旧部……如今像一盘散沙。”某天夜里,篝火噼啪作响,施筠词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低哑,“祁连山以北还有三支死忠,但被东曜的戍边军死死咬着。南边的势力……鱼龙混杂,很多人,早就不认我这个少主了。”
他没有提那些埋在暗处的死士,也没提那个足以颠覆朝局的复国底牌。有些东西,点到为止。
景澈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听得认真。
他心里清楚,施筠词这是在把他往那深渊边缘带了。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火焰的微光,细细打量着施筠词脸颊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施筠词时,那人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印记。
“我知道了。”景澈只是这样回答,然后把自己那份干粮又递了过去,“我会陪着你。”
施筠词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