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器抵达京城的那一天,是永和十三年十月初九。
比他预计的晚了整整七天。青石岭的山路比疤面虎地图上画的要难走得多——山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霜,碎石坡道被霜水浸得滑腻如脂,驮行李的骡子在半山腰滑了一跤,差点连人带骡一起滚下断崖。过岭之后,官道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泡成了泥潭,三人只能弃了官道走小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无数个水坑,才终于在初九的黄昏看到了京城城墙的轮廓。
秋日黄昏的京城,城墙在斜阳下泛着暗沉沉的赭石色,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墙高约三丈,城砖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瓦松。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士卒的长矛在垛口间闪着细碎的光。城门洞里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牛车的木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混着赶车人的吆喝和骡马的响鼻,织成这座帝国心脏永不停歇的低沉轰鸣。
宁不器勒住马,远远地望着城门上方三个古朴雄浑的大字——“正阳门”。他身上的粗布短褐已经磨出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肩头还能看见包扎伤口的布条边缘。左肩的箭伤在翻山时又裂开过一次,如今虽然已经重新敷了草药,但每次抬臂还是会牵扯出一阵钝痛。他的模样看上去和一个赶远路进京谋生的普通行商没什么两样——这正是他想要的。
韩铁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道:“少爷,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找地方落脚?正阳门查得严,守城的兵士每辆进城的骡车都要掀帘子看。”
“正常进城。我们三人的身份是江州来的小布商,你叫韩老三,阿风是你外甥,我是东家的小跟班。”宁不器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韩铁,“该交的城门税如数交,多余的银子一两都不要给。一个真正的小布商给不起多余的银子。”
城门洞里果然设了盘查。几个守城兵士分列两侧,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什长,手里拿着一根短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宁不器注意到,那什长在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时会格外多打量两眼,像是在对照什么人。曹子安果然在城门布了眼线。
轮到宁不器时,他主动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双手呈上。路引是疤面虎托黑风寨在江州府衙的关系办的,货真价实,经得起查验。什长接过路引,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张三”,江州府人氏,布商,携伙计二人进京贩布。他抬头打量了宁不器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沾着风尘,肩上还有块不太明显的药渍,看上去确实像个赶远路的穷伙计。
“贩布的?怎么没见你带货?”
“回军爷,货在后面,跟着骡车走,要后天才到。小的先来打前站,看看京城的布价行情。”
什长把路引还给宁不器,摆了摆手,放行了。宁不器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韩铁和阿风紧跟在后面。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夕阳的金光迎面扑来,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京城。
这座帝国的中枢,权力的巅峰。宁广渊当年就是在这里被革职,曹子安就是在这里步步高升,白袍军的忠勇册就是在这里被尘封。如今他来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样的底牌。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水面还平静如镜,涟漪尚未扩散开。
“少爷,往哪走?”阿风小声问。
宁不器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疤面虎给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在赶路的这些天里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东四牌楼·铁腿张”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去东四牌楼,找个姓张的车马行。”
东四牌楼是京城内城东侧最热闹的商街之一。这里汇集了京城的车马行、脚力行、货栈和小客店,整条街从早到晚都充斥着马蹄声、车轮声和搬运工的吆喝。宁不器三人在牌楼附近转了两圈,终于在一条偏巷里找到了那家车马行。位置很偏,离主街隔了两条巷子,若不是巷口墙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写着“张记车马行”几个字,他们多半要错过了。
车马行不大,门面是一个旧院子改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新的骡车,东墙根堆着小山似的草料垛。两个伙计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站起身迎了上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问道:“三位是找车还是送货?”
宁不器打量了一圈这个看似寻常的车马行。他注意到几个不寻常的细节——院门旁边那辆骡车的车辕上,绑着几根看起来不像是纯粹装饰用的铁钉,排列极为规整,必要时可以当暗器拔出来用。草料剁后面露出半截磨盘,磨盘上的磨痕不是正常研磨谷物留下的——正常的研磨痕迹是同心圆,但这块磨盘上的痕迹是纵横交错的放射状,像是经常有人在上面磨刀。门侧还搁着一对石锁,表面已经被握得油光水滑。
“京城里开一家车马行,还需要每天练石锁?”宁不器收回目光,看着那个伙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从宁不器破旧的衣衫扫到他包扎着的肩膀,再扫到他身后韩铁和阿风的站位——韩铁站在宁不器左后方一臂的距离,阿风站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人正好封住了院门方向可能出现的所有攻击角度。这不是普通小布商该有的护卫站位。
“您是……”伙计的语气变了,从之前的随意变得审慎而警惕。
“把这个给你们东家看。”宁不器从怀中取出疤面虎的信,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信,看见了信封上没有封口的火漆和陈旧潦草的笔迹。他立刻收起旱烟袋,快步走进正屋。不多时,正屋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而是拐杖拄在木板地面上发出的、一轻一重的闷响。
门帘掀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拄着一根铁木拐杖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褂,身材算不上魁梧,但肩膀极宽厚,像一扇被岁月压弯了却依然结实的门板。左腿从膝盖处截断,裤管被整齐地挽起来打了个结,铁木拐杖在他手里拄得稳稳当当——不是那种因为残疾而不得不依靠拐杖的虚弱,而是一种哪怕只有一条腿,也能在平地上站出武将姿态的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过的眼睛,目光犀利而沉静,在看人的时候仿佛不是在打量,而是在评估——评估你的来历、你的意图、你对他的威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