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找到了铁腿张说的那棵榆树,以及唐府后门外那座石墩。石墩的右下角果然有几道淡淡的炭笔印记,三长两短,新旧程度来看,大约是几天前画的。铁腿张没说错,唐正渊还认这个茬。
宁不器将点心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石墩另一侧画了同样的记号,然后整了整衣冠,绕到正门。
开门的老门房约莫六十出头,驼着背,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上下打量了宁不器一眼,目光在那身簇新的青衫和手里那盒并不名贵的糕点上停留片刻,倨傲地耷下眼皮说老爷今日不见客,有什么事送到兵部衙门去。
“老伯,我是宁广渊的儿子。白袍军宁广渊。”宁不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唐侍郎和家父在北境共事时,我还小。如今家父年迈,不便进京,托我来给侍郎大人问个安。”
门房的脊背微震了一下,重新抬头看向宁不器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老人独有的、阅尽千帆之后重新审视一个人的郑重。他将门开大了些,探出半截身子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进来”,侧身让出通道。宁不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门房已经将大门重新掩上,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唐正渊在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个旧物仓库。四壁的书架早已堆不下,案牍便从桌上堆到地上,摞成一座座纸山。宁不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堆满兵部卷宗的角落,上面的封签日期还停留在永和十四年。已经退休的兵部侍郎还在看最新的兵部文书,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唐正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册翻开的《北境军制考》。他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束成一个规整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他脸上的皱纹深而密集,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刻到嘴角,像是被岁月的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但他抬起眼皮看向宁不器的时候,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锐光毕现,不带一丝老迈的浑浊。
宁不器进门,行大礼。他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颔首致敬:“晚辈宁不器,替家父宁广渊叩谢侍郎大人当年在北境为白袍军筹备粮草之德。”
唐正渊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宁广渊?那个被革职的宁广渊?”唐正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场感,“他让你来干什么?”
“家父让我来送一样东西。”宁不器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唐正渊接过信,但没有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宁不器,像是在审阅一件档案。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得体而克制,从大礼到呈信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但他的眼睛,那双沉静得不像属于这个年纪的眼睛,让唐正渊的警惕心微微提了起来。
“永和九年的粮草案,你知道多少?”唐正渊忽然问。
“全部。”宁不器说。
唐正渊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他拆开了信。信是宁广渊亲笔写的,笔迹粗犷而刚劲。宁不器注意到唐正渊读信时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冷漠,到微微变动的眉头,再到最后放下信时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唐正渊将信放在桌案上,按平,手指在信的末尾轻轻敲了敲。
“令尊说……当年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他说他不后悔把粮草分给降兵和妇孺,他只后悔没能保住白袍军。”唐正渊抬眼,“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亲口说的。”宁不器回望唐正渊的目光,“但他也告诉我,运期被曹家拖延三天,是曹家在账册上做了手脚,把迟延嫁祸给白袍军。他当年拿不出证据,辩无可辩。如今证据有了。”
唐正渊哼了一声,将信递还给宁不器。“白袍军的事,老夫不会忘。但翻案不是凭一封旧信、几句公道话就能翻的。你要老夫替你递自辩状,可以。但你拿什么说服老夫?”
宁不器没有立刻回答。他解开外袍,从腰间取出福伯的供词和宁广渊关于降兵妇孺的详细陈述,双手递到唐正渊面前。唐正渊打开供词,才读了数行,脸上的倨傲便消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拧越紧的认真。当读到曹家如何收买福伯、如何在运期上做手脚、如何事后改动账册嫁祸宁广渊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份供词,手印、见证人签名俱在。福伯愿意在任何场合对质。”宁不器又从怀中取出封底上带军器监钢印的军册账本,以及两封曹子安早年与苏家的往来密信残件,“除了人证,还有物证。这些是白袍军当年的粮秣领取记录和苏家曹家串通的手书信函副本。”
唐正渊没有立刻答应什么。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宁不器一眼,那一眼里已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个老臣在败落多年的事务面前,忽然看到了翻盘证据时独有的沉默与掂量。
“这些年,老夫一直在等一个人。当年查粮草案的时候,曹家把关键证人一个个调离京城,你在江州弄到的这些证据,换了别人也许连看都不敢看。”唐正渊把军册放在一旁,看着宁不器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老夫一辈子没站过谁的队,到老了,也不想站。但白袍军的案子——老夫欠令尊一份公道。你想让老夫怎么帮?”
“晚辈所求只有两件事。第一,请唐大人以兵部侍郎的名义,在廷议召开之后当庭呈递这份自辩状和证据。第二,请唐大人帮晚辈引荐一个人。”
“谁?”
“故水师提督陆建章,郢国公。家父对陆老有旧恩,过命的情谊。此事要翻案,不光靠证据,还要朝中有人肯在廷议上力主重审。陆老虽然离了水师,但威望仍在。”
唐正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身走到一只堆满杂物的木箱前,从箱底翻出一只满是灰尘的陈年锦盒,打开,取出一封对折整齐的信函封套。
“陆建章今年七月已经过世了。”
宁不器眉头一紧。父亲那张最强的底牌,那位曾欠他救命之恩的大周唯一外姓国公,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过陆建章的嫡长子三个月前承了爵,现在是新任郢国公。”唐正渊将锦盒里那份遗折交到宁不器手中,“陆建章临死前上了最后一道折子,追忆生平,里头专门提了令尊救命之恩,遗言嘱长子代父报德。陆家如今低调得很,不参与朝中任何纷争,但有遗折为凭,他们会认这桩旧恩。这是老夫当年在兵部留的抄本,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