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有一支同款的笔帽。”她说,“只有笔帽。”
女同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这牌子八七年就停产了。”
“我知道。”
叶晚晴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廊很长,脚步声在旧地板上一声声传回来,闷闷的。
她没回头。
走出老洋房大门时,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收件箱里除了几封工作邮件和一条信用卡账单提醒之外,干干净净。她往下滑了一下,下拉刷新——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有。
她寄出去的那些复印件,是母亲笔记里关于三尊佛像的鉴定手稿和捐赠清单对照表,用EMS寄往顾家祖宅的地址。寄出去到现在快两周了。按常理,就算对方不回应,邮件跟踪号也至少会显示“已签收”。
但她查过三次,每次的结果都是“运输中”。
没有退回,也没有送达。
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刮过来,枯藤在砖墙上沙沙响。
艺术馆的最后一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叶晚晴办完离职手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人事那边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签几个字,交还工牌和钥匙,流程顺畅得不像离职,像办一张借书卡。行政的小姑娘递给她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盒没开封的红茶、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本鉴定笔记。
她抱着纸箱在艺术馆展厅里站了一会儿。
工作日午后,展厅里没什么人。灯光打在展柜上,玻璃反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见自己负责过的那几件藏品还在原来的位置,标签上的文字是她写的,描述措辞偏保守——馆长后来说她写的标签“太谨慎了,不敢下判断”,她说“没把握的事情不想说满”。这句话现在想来好像也在说自己。
“晚晴。”
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晚晴转过身,看见周姐站在办公区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周姐走过来,语气像是在埋怨,但脸上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在艺术馆做行政主管做了十几年,说话的腔调早就练出来了——永远留三分余地,不把话说死。
“手续刚办完,正准备去找你。”叶晚晴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抱着。
“得了,你肯定想偷偷溜。”周姐把手里的布袋塞给她,“你的东西,上个星期顾先生托人带过来的。说如果你离职了,把这个给你。”
叶晚晴接过来,布袋不重,但摸得出里面是个硬物,像是移动硬盘或者小盒子。她的手在布袋外面停了一瞬——隔着布料的触感让她左眼的残影微微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像水面被石子划过的波动。
“顾言深?”
“还能有哪个顾先生。”周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展厅入口的方向——那边没人,只有展柜的恒温设备在墙角那台恒温柜的压缩机咔哒一声启动了。她转回来,手指在布袋绳子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那个动作很轻,但叶晚晴注意到了。“他托人带话,说这个U盘‘反复交代了三遍密码,怕我记错’。密码是六个数字,我记在纸条上了,放在袋子里面。”
叶晚晴把布袋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一个黑色的U盘,旁边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六位数字,笔迹是周姐的——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看错。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上周。”周姐说,“他被家里带走之前那几天。当时他来艺术馆处理财务交接,把东西给我,说‘如果晚晴哪天离开艺术馆,把这个给她’。我还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他说——”周姐顿了一下,压低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他说‘有些东西经由别人转交更安全’。”
叶晚晴攥紧了布袋的绳子。
展厅里很安静,某个展柜的恒温设备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她看见自己左眼的视野边缘,那块灰斑又在漂移,像一小片乌云擦过视网膜。
“他还说什么了?”
“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姐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一下,“他说‘三尊佛像是底线,不要退’。”
三尊佛像。
叶晚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母亲笔记里那几页——明鎏金铜佛像、清代檀香木观音、还有那尊宋代的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母亲用了整整七页来分析这三件藏品的真伪疑点,笔记写到最后一页时字迹明显变潦草了,像是时间不够,或者情绪起了波动。
“我知道了。”她把布袋放进纸箱里,压在红茶盒子上面,“周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