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反应是想笑。技术性考核。这个说法太正经了,正经到假。她推掉合同之后,秦既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质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安静得像她从没推过那张纸一样。
现在反应来了。
不是直接赶人,而是设一个“考核”。三件物品,任何一件判断错误即视为考核不通过——不通过的结果不言自明。这是程序,是合规的,是可以写进人事档案里的辞退理由。秦既白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会给她留任何把柄。
而她不能拒绝。
拒绝等于直接放弃岗位。签证和工作挂钩,一旦被正式辞退,她必须在限定时间内离境。她那条签证还剩——她在心里算了算——不到两年的有效期,但这是工作签证,人不在岗的话,雇主一纸通知就能让它变成一张废纸。时间大概是两周,三周顶天了。
如果接受呢?
在视觉出问题的情况下,连判三件高仿品。
她按了按太阳穴。头痛这会儿又上来了,不怎么剧烈,但是很沉,像是有人用钝刀背在压她的眼眶。
窗外开始下雨。不大,伦敦那种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几乎没声音,只是让外面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色。
她看了会儿雨,然后坐下来,给那条内线回了一个字:
“好。”
九点四十五分,她出门。
公寓楼下是一个窄巷子,雨天的时候石板路面滑得反光。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今天走路不太稳。头重脚轻的感觉时不时冒出来一下,让她不得不扶着墙壁或者栏杆。
巷口的那家咖啡店已经开了,门缝里漏出烘豆子的焦香。她路过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吧台后面的伙计正在擦杯子,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杯沿,像是不赶时间的人。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拍卖行离公寓不近,她搭了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后脑勺贴在车窗边沿上。玻璃凉凉的,有点震动,震动顺着后脑传到头皮,反而让头痛缓和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那三件考核品会是什么。
秦既白是行家。他不会拿一眼假的低仿品来糊弄——那太低级了,低级到不符合他的身份。他会选那种真正值得鉴定的东西:高仿、旧料新工、拼凑件、做过旧的复刻品。那种需要上手细看、上仪器分析、甚至要结合文献才能判断的硬骨头。
他在逼她犯错。
因为三件全对,对现在的她来说几无可能。
她睁开眼睛。车厢顶上的灯管在晃,留下一条白亮的残影。残影停留了大概一两次呼吸的工夫,然后慢慢消退。
视觉残留又加重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座椅边缘,疼得她吸了口气。但她没停顿,径直下了车。
拍卖行的B3实验室在地下三层,专门做高端文物鉴定。叶晚晴以前来过几次,对这里的布局还算熟。长廊两侧是带气锁门的检测室,走廊尽头是一扇需要刷卡才能开的钢制门。冷白色的LED灯管照下来,让她想起医院走廊——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光。
秦既白已经到了。
他站在长廊中央,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淡的、几乎有点冷漠的样子。
“来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她的到场。然后他指了指旁边的工作台——台面上并排放着三个密封好的文物包装盒,盒子大小不一,上面分别贴着编号标签。
“规矩很简单。”他开始说,“三件东西,每件给你二十分钟。可以上手、上仪器、查数据库。判断真假,给出鉴定依据。任何一件错了——”他顿了顿,没把那句话说完,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没什么攻击性,但很明确。
叶晚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既白把一份表格推过来,上面有签名栏。“签字确认,启动考核流程。”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到“晴”字的时候,手有一瞬间的不稳,笔画的收梢比平时拉得长了一点。她没抬头,把表格推回去。
秦既白接过表格,盯着签名看了一瞬。没说别的,只是示意技术员打开第一个盒子。
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只宣德炉。
铜的。枣皮红色,包浆很厚,器型是标准的冲耳炉——双耳外撇,口沿微侈,炉腹饱满,圈足内收。底款是六字楷书“大明宣德年制”,字口清晰,笔画规矩。
叶晚晴把它捧起来。
入手分量对——宣德炉的铜胎密度和后世仿品不一样,正经的宣德炉是风磨铜掺了金银等贵金属炼出来的,沉手但不压手。她闭上眼睛掂了掂,这个触感是对的。
她把炉子翻转过来看底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