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找到另外两件,”她说,“交易记录上这些证据,够不够让顾崇明认?”
许慎之看着茶几上那张发黄的纸。
“够不够不知道。但我能作证。”
“您不怕?”
“怕了二十多年,”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捋平折痕,然后递给叶晚晴,“怕够了。老马替我背了半辈子,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背。”
叶晚晴接过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罐子里。她把青花罐放回纸箱的时候,注意到一只搪瓷杯——跟老马柜台上那只一模一样。杯底大概也积着洗不掉的茶垢。
从家属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碎了。空气里有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还有谁家在炖汤,香味从二楼某扇窗户里渗出来。
顾言深走在叶晚晴左边。她注意到他在调整位置——不是无意识的,是刻意的。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她左眼的盲区外面。
“你看出来了。”叶晚晴说。
“看出来什么?”
“左眼的问题。”
“你第一次说‘右眼看不太清’的时候,”顾言深走了几步才开口,“我就知道不是右眼。你走路往右边偏,说明左边视野有缺损。你端豆腐的时候用右手,但看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往左转头——是在补左眼的盲区。”
叶晚晴没说话。她盯着路灯下自己脚下的影子——一只影子,普通人看是一只,但在她左眼里是两只,错开一点点,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没对齐。
“直径多少?”
“你别问。”
“多少?”
“两个毫米出头。”她说,然后停下脚步,“永久性的。不会恢复。”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去,带下几片干枯的叶子,落在人行道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片叶子擦着她肩膀落下去,她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
顾言深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有别的吗?”
“偶尔鼻出血。头痛。黄昏的时候重影最严重。”
顾言深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她左边脸颊上。掌根正好压住她颧骨,手指贴着她的太阳穴。力道很轻,他的手是冰的。
“不要让我在病床上等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出口之前被反复抿过。
叶晚晴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她想起他说”芯片里的数据我全删了”的那个语气。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决断。现在她知道不是。
那是怕。
“走吧,”她把手从他的手上拿下来,扣进他的指缝,“送我回顾家。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顾言深没松开她的手。
梧桐树影碎了一地。烧烤摊的烟从街角飘过来,混着孜然和炭火的气味,在夜风里散成一团灰白的雾。
白色的路灯在叶晚晴的左眼里映出了两盏。
她把豆腐碗里最后一双筷子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插回去。顾言深大衣口袋里已经有一双了,这一双也不知道要留给谁。
先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