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凭空编造,倒像真有知情之人,将消息揉碎了,一点点撒入坊间。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京中的流民,似乎稳住了。
秋深天寒,往年此时,蜷缩街角檐下的身影总会多上几成。
今年却不然。
新面孔仍有,却不似潮水般涌来。旧日滞留的,有些竟慢慢寻到了短工活计,或由官府设的粥棚暂且安置着,虽依旧困顿,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淡了些。
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新患,数目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攀升。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
“先生,我听西城粥棚那几个老吏闲聊,说北边送来的军报里提了一句,道是‘就地利民,粮秣暂足’。
“您说……是不是解将军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心中一直拉着的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若真如此,解慎川在做的,便不止是打仗。
他是在北疆那片焦土上,一手持剑,一手攥粮,既要杀敌,更要活人。
这比他预想的更险,也更难。
朝廷的粮草转运何等迟缓靡费,他是知道的。而定安府经年战乱,存粮也必定匮乏。
若要养活大军,又要安抚百姓,除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别无他法。
可这般行事,步步皆在刀锋上行走。
夺城夺粮,便要分兵,便要深入,便要担着被围歼的风险。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可那人至今像是未尽监军之责。
这便是他迟迟没有私信回来的缘由么?
是因战事未歇,无暇他顾?还是因所做之事,不便明言?
皇帝想要一场胜利,想要北疆暂安,想要“良臣辅明君”的实证。
解慎川说他知道,可他给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要给北疆喘息的余地,要给那场胜利之后,百姓能活下来的凭据。
那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也是这些吗?
江孟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那个总笑得漫不经心的人。
他要立功,要证己,要打破所谓的宿命,这些都不假。
可在这之下,是否还藏着一份更执拗的念头?
秋风自北吹过,拂过面庞,竟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
几日后,江孟澋刚在库房将一批新送药材核对完毕,阿喜便从前堂过来,言说阮尚书已到书房等候。
江孟澋行至书房,就见阮鹤浮正支着头望向窗外。
江孟澋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阮鹤浮不迂回,径直道:
“确是要事。先前只在信中提及制科大致定于明年,而今陛下已下至详定在腊月初。
“此番考查选科,拟定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书判拔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及军谋宏远才任边寄五科,各有侧重。
“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需举荐一二人。我只意举荐你。至于应哪一科,你可自择。”
江孟澋毫不犹豫,便说出了阮鹤浮预想中的答案:“第一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