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