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动静很多,叶兰英知道,但她不管这些,她急着要去给儿子春山搭在猎区里的木屋送饭。送完回来还得收拾收拾兔子窝,挑上几只肥兔子,单独关起来。明儿该轮到她去镇上守铺子了,下午得把家里的活儿干完。
忽然,叶兰英脚步一顿。
她今年三十有七,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所以看得分明。那只从酸模丛中伸出来的东西是手吧?
走近一看,是了!
半丛酸模都被压塌,一颗毛发枯黄的脑袋枕在上头,没了动静。
一个谁见了都要骂一声“他丈人的!这歹日子没法过!”的世道,路上遇到死人不稀奇。
前阵子住山肩的吴挑子给老主顾送柴,就在通往县城的官道旁看到一个。没人管,任由他腐烂发臭,消失在那儿。
吴挑子想起自己早死的爹,实在看不过眼,用锄子挖了坑,将人给埋了。
叶兰英见到死人是不惧的。更何况她多看几眼就能看出,这人瘦得皮包骨,身上几乎没肉了,皮肤却是暗沉土黄当中带一点白,不是死人那种灰白。
赶紧跨过那丛酸模,叶兰英放下食篮,扶起这个倒地不起的人。瞧过面相,唤:“孩子、孩子,醒醒、醒醒……”
多瘦啊,抱在手里没一点重,骨头也似要散架。
眼角下方有个小红痣,如今也失去了光泽,像陈年旧伤凝在了那儿。看这面相是个小哥儿,应当只有十四五岁,周围也没个旁的,怎一个人来了这里?
叶兰英粗糙生茧的手摸上他的脉,见这孩子只剩一口气了,赶紧拿出食篮中的水来喂他。
万幸她今天带了糖水出来。
她家那崽子,一进深山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饮食上不想操劳,又不肯茹毛饮血,就饿着。
能遇上几个野果就算走运了,会摘来吃吃,若没有,就饿着。
叶兰英每次去给他送饭,都要带上一罐糖水,留下记号,叫他回来先吃了。
这回进山才十日,饿不死,倒是面前这小哥儿,再不喂那口气就要断了。
叶兰英刚才的急全都不见了,盘腿坐下,用手托起小哥儿细弱的脖颈,让开了盖的竹筒靠近他失去颜色的唇。
这孩子真是虚,喂了五口才咽下去一口,连吞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叶兰英喂得慢,也耗得住,花了一个时辰才将大半筒的糖水喂完……
*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罗映想醒。
他的意识一瞬地冲出来,可就只有一瞬,像扎进一层既软又富有弹性的覆膜里,跑得有多远就退得有多后,还得蓄力再来。
这感觉有点像黑更半夜,刚睡深,他爹娘就喊他起来切菜配菜。他的眼睛想睁开,但被弹了回去,想睁开,又被弹了回去。
他娘一个巴掌落他肩上,他醒了,可眼皮好沉,又想睡去。最后被他娘擒住咯吱窝,拎鸡崽一样从床上拎起来,放到了地上。
开春的地儿凉着呢,罗映被那寒气一扰,立马睁眼醒了过来。他娘连水都不让喝,恶声恶气地赶他去灶前干活。
这回没人扰他,罗映自己想醒。他挣扎试了好几次,终于将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眼前迷迷蒙蒙的,好像有两个圆圆的影子在晃。
罗映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复又睁开。
这回看清楚了,那两个圆圆的影子是两颗圆圆的脑袋。他们离自己很近,所以牢牢占据自己的视线。
站左边的一个是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布条的小姑娘。站右边的一个是扎着鹁角,额上有一道伤正在结痂的小汉子。都是三四岁的年纪,五官还很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