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映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逃荒路上这东西是奢侈之物,没逃荒之时,爹娘也只让他弟弟吃。被视为“泼出去的水”以及“迟早便宜别人”的人,是没有资格吃这等荤腥好物的。
大娘却给他盛了好多。
“烫啊,我就盛了一小碗。里头还有,吃完再盛啊。”
来石关村的第一顿,罗映是在两双殷切的眼的注视下以及万丈霞光的抚慰中吃完的。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
“天冷了,回屋吧。”
太阳落山之后,山顶骤冷。叶兰英觉得罗映晒也晒了,湿气也除了,就把他扶回了屋去。
跟了罗映一天的小年还想跟进去看看,可他阿爹在山下喊他回去吃饭了,同两人说了一声,就“噔噔噔”地跑下了山。
跑得身上的麻布背裆被风灌得鼓起,随着的动作左摇右摆,鼓鼓囊囊的小肚子都漏出来了。
刚刚罗映和叶兰英坐那儿喝糊涂汤,给他也盛了一碗。
小孩儿跑得好生欢畅,像只活泼可爱的小黄鸭。
罗映回头看了一眼,想这孩子跑到山下时,身上的麻布背裆定会被风吹得歪的不像话,估计脑门上垂下来那一撮毛也会被风吹得竖起。不知他阿爹看到了会不会说他。
见罗映与小年亲近,叶兰英介绍道:“朝廷规定一村过十户才能设一个村长,我们村只有七户,是合着前头倪山村共用一个村长的。人村长也姓倪,自然紧着本村的事儿来,对我们能不管就不管,一个月也来不了一趟。可咱们这儿有我们自己的小村儿。”
罗映听她意思就知道这个“小村儿”就是刚刚跑下去的那个小哥儿。
叶兰英见人猜到了,继续往下说:“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热心肠。才刚会走呢,就对村里的人、村里的事儿尤为热心。都不要说人病了,谁家小鸡小鸭小猫小狗今天蔫头巴脑的,不出来玩了,他都要急吼吼地冲去探望一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罗映能想象那样的画面,毕竟今天的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这孩子定是本性里善到了极致,才会为别人的事、别人的身子着急上火。
“村子里还好些小孩儿呢,等过阵子你身子养好了,我再领你下去同他们玩。”
罗映太瘦了,瘦得叶兰英猜错了他的年岁,把他当没成年的小孩儿看。殊不知今年过年,他就满十六了。
村里的几户人家,通过叶兰英之口,罗映了解得更深了些。
山脚住的两户,一户姓王,一户姓李。王家是兄弟两个,都是屠户,家里养了好多鸡鸭。
李家也恰巧是兄弟两个,只是一个成家了,一个没成家。他们原是江淮那边落难逃过来的,有驾船摇橹的手艺,现在靠捕鱼贩鱼为生。
山腰住的两户,一户姓赵,一户姓韦。赵家有木匠的手艺,村里的房子多是他们建的。而韦家则是在这偏僻遥远的小村子里住得最久的一户人家,擅做豆腐。
山肩的两户,一户姓吴,一户姓易。吴家当家人是挑东西的力夫,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肩绝对不会倾倒或歪斜,村里人都管他叫“吴挑子”。
姓易的人家,原是位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为了心爱之人自愿弃了秀才功名,一路磕磕碰碰,而今也将日子过起来了。
罗映听下来只觉得每家的人都好有本事。
随后又想到那么难行的路,那么凶险的丛林,他们都挺过来了,身上必定有常人不能及之处。哪像自己,还没走出凌云山就倒下了。
听大娘说完山下人的情况,罗映也听她介绍起自己来。
这个村从山脚到山顶,共七户,没有一户暻州本地人,都是从天南地北的灾荒之地逃难过来的,大娘一家也不例外。
她同她儿子叶春山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来这儿五年了,平日就靠叶春山进山打点猎物到集市上换钱。大娘在家养养兔子弄些山货,偶尔也送去镇上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