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漫长的寒雪终于渐渐停歇,漫天纷飞的白絮不再漫天席卷小城,街巷之间堆积的残雪被冷风慢慢消融,路面结着一层薄薄又坚硬的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声响。潮湿阴冷的空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风穿过空旷寂寥的长巷,卷起地上残留的碎雪与枯叶,呼啸着掠过墙面斑驳的老旧房屋,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皮肤上尖锐又冰凉,像是无孔不入的寒意,一点点钻进骨髓深处,让人浑身发冷。
距离沈逾白被强行带走、毫无音讯消失在夜色里,已经整整两个月。
六十多个日夜,日复一日,昼夜交替,日出日落,校园里的春夏秋冬悄然更迭,课堂依旧热闹,下课依旧喧哗,同学们嬉笑打闹,为考试烦恼,为琐事欢喜,少年人的青春鲜活又热烈,一切都按着原本的轨迹平稳向前,仿佛从来没有一个清冷安静、眉眼温柔的少年,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陪伴过谁,温柔治愈过谁。
没有人再刻意提起沈逾白。
短暂的缺席,在热闹喧嚣的青春里太过寻常。有人猜测他转学离开,有人觉得他家里变故不再回来,有人渐渐淡忘,有人从未放在心上。大家很快有了新的话题,新的玩伴,新的日常,旧的痕迹被一点点覆盖、抹去,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座校园、这条老街,留下过任何存在过的印记。
唯有陆烬,被困在漫长的寒冬与无尽的回忆里,寸步难行,无法挣脱。
从前的陆烬,是校园里最耀眼张扬的少年。眉眼桀骜,性子热烈,爱笑爱闹,浑身散发着骄阳一般鲜活滚烫的气息,走路带风,眼底有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夺目耀眼的存在。他肆意坦荡,勇敢赤诚,对万事万物都充满热忱,对喜欢的人毫无保留,一腔孤勇,满心炙热,以为只要真心足够,就可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霜,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可以护住想要珍惜的人,逆天改命,岁岁相伴。
可沈逾白离开之后,他整个人都彻底变了。
身上所有鲜活明朗的意气,被漫长寒冬与无尽思念一点点消磨殆尽,曾经耀眼热烈的光芒缓缓黯淡,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沉默与落寞。他不再和同学嬉笑打闹,不再张扬放肆,不再肆意洒脱,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刷题,按时放学,规规矩矩,沉默寡言,像一株被寒风冻伤的草木,安静落寞,疏离清冷。
上课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侧过头。
看向身旁永远空无一人的座位。
桌面干净整洁,没有堆叠的习题册,没有随手摆放的黑色水笔,没有少年低头认真演算时温顺柔和的侧脸,没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被触碰就泛红的耳尖,没有安静温柔的呼吸。偌大的座位空空荡荡,冰冷刺眼,像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冷风源源不断灌进来,日夜冰封,岁岁寒凉。
每一次下意识转头,每一次满怀期待望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落空与酸涩。
日复一日,重复着失望,重复着思念,重复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四处奔波寻找,不再漫无目的地打听消息,不再一遍遍地拨打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不再一遍遍敲打着沈逾白早已无人居住的出租屋房门。不是他放下了,不是他忘记了,不是他心甘情愿接受离别,而是漫长等待过后,极致的绝望沉淀成了深入骨血的偏执。
他知道那些人势力难缠,知道沈逾白被牢牢禁锢,知道对方背负着无法挣脱的债务与枷锁,知道自己一时冲动,不仅救不出那个人,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甚至会彻底连累沈逾白,让他遭受更严苛的看管与更残酷的对待。
所以他收敛所有锋芒,压抑所有冲动,安静等待,默默守候。
每天放学,他都会绕远路,独自走过那条曾经两人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老街。走过昏黄路灯照亮的窄巷,走过晚风温柔的街角,走过那家温暖香甜的糖水铺。老板娘依旧记得他们两个人,每次看见陆烬孤身前来,都会习惯性多准备一份甜品,却又每次都看着少年只点一份,沉默坐在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静静发呆,直到甜品彻底放凉,一口未动,默默起身离开。
物依旧,人已散。
曾经并肩同行的温暖,两两相对的甜蜜,深夜相拥的温柔,课桌下小心翼翼相扣的指尖,所有细碎又美好的瞬间,都变成了回忆里锋利的刀,时时刻刻凌迟着他的心。
他走过每一处两人停留过的地方,触碰每一份残留的温柔,回忆每一个相处的片段。记得沈逾白吃桂花酒酿圆子时小口温顺的模样,记得他被自己温柔对待时羞涩泛红的眉眼,记得他深夜不安颤抖的身躯,记得他巷口隐忍含泪的妥协,记得他为了保护自己,狠心说出字字伤人的话语,记得他故作冷漠疏离,亲手推开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痛苦。
陆烬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逾白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消遣。
那句冰冷绝情的话,不过是少年笨拙又卑微的保护。他怕自己满身泥泞,拖累前途坦荡、干净明媚的陆烬;怕自己身处深渊,玷污耀眼炙热的骄阳;怕无尽的风雨与黑暗,毁掉本该一生平安顺遂的少年。所以他宁愿被憎恨,被误解,被遗忘,宁愿斩断所有羁绊,独自坠入无边黑暗,也要护陆烬一世安稳,一生无忧。
这份沉重又无私的成全,让陆烬心疼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
他宁愿沈逾白自私一点,宁愿两人一起面对风雨,宁愿一同坠入深渊,也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光明里,背负着无尽思念与愧疚,孤独终老。
与此同时,被强行带走禁锢的沈逾白,也在黑暗无边的日子里,苦苦煎熬。
漫长两个月,他失去所有自由,手机被没收,断绝一切对外联系,被困在偏僻狭小、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不见天日。身边全是冷漠刻薄的家人,蛮横无理的债主,无休止的逼迫、压榨、争吵与威胁。他们肆意拿捏他的人生,挥霍他的安稳,把所有重担、所有债务、所有不堪,全都强加在他身上,从不顾及他的感受,从不心疼他的痛苦,只把他当成可以利用、可以抵债、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
日复一日的压抑,无尽的折磨,身心俱疲的痛苦,让原本清瘦白皙的少年愈发单薄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浑身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憔悴。他沉默隐忍,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从不争辩,早已习惯了世间所有恶意与寒凉,习惯了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可唯独想起陆烬的时候,冰封的心湖才会泛起波澜。
无数个漆黑漫长的深夜,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墙角,抱着单薄的膝盖,无声落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巷口的画面,少年通红的眼眶,焦急的呼唤,不顾一切想要拉住他的模样,还有自己狠心推开对方、冷漠伤人的模样。
每想起一次,心脏就像是被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