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拎起靠在桌脚的那个旧布袋,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把卷宗的边角抚平塞进袋口,头也不回,“接。”
才走两步就被沈渡跟上。
午时,柳条巷。
死者住在巷子最里面一间矮平房里,屋梁上还挂着那根麻绳。
京兆府的仵作已经验过尸了,尸格上写的是颈部勒痕与上吊位置吻合,体表无其他外伤,胃内无残留毒物,初步排除他杀。
苏棠站在屋里抬头。梁上的灰尘被麻绳勒出了一道干净的印子,绳圈打结的方式是老式的水手结,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踢翻的凳子,弯腰把凳子扶起来,放在死者悬梁位置的正下方,发现凳面离梁的垂直距离比她预期的矮了一截。
“凳子太矮了。”她脱口而出。
沈渡站在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矮了多少?”
“至少矮了半尺。”
苏棠站上凳子试了试高度,她的手指刚好能碰到梁,但要把脖子伸进绳圈,得踮着脚往上够,“死者比我还矮两寸,他站在这张凳子上根本够不到绳圈,除非有人把他抱上去。”
她跳下凳子,走到窗边。
窗户是关着的,窗闩完好。
她低头看了片刻,发现窗台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新鲜墙皮,窗前地面上散落着几粒极细的河沙。
这几天没下雨,巷子里也没有河沙的来源,
苏棠蹲下来,用指尖拈起一粒对着光,沙粒表面有光泽,像是被水冲刷过的石英砂。
这种沙子她在翠微驿站办案时见过,是铸钱局用来打磨铜钱表面的抛光料。
她把沙子收进证物袋里,站起来,神色凝重,“去铸钱局。”
铸钱局旧厂早已停产,自从五年前那批铜料差额被核销之后,这里就只剩几个留守的老工匠。
沈渡在门房处翻了翻访客登记,来访簿上三天前有一个访客名字:马平,铸钱局现任铜料采购主事,户部曹淳旧部之一,曹淳案发后被停职待查。登记的时间是酉时三刻,而老工匠的死亡时间恰好是当晚亥时前后。
来访簿登记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一角,但撕得不干净,残留的纸边上有半个模糊的签名。
苏棠拿着来访簿,转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房,嗓音依旧没有波澜。
“曹淳倒了,他底下的人还在。这个马平是专管铜料采购的,折色损耗的差额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老工匠在这座厂里待了三十一年,他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沈渡靠在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手按在刀柄上,懒懒道:“要拿人?”
“不急。”苏棠走出厂房,站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马平只是采购主事,他没胆子单独作案,他上面还有人。”
“曹淳倒了,他的旧部没清理干净。这批人现在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没了头蜂会到处乱撞,撞到谁就蛰谁。让他们再撞几天,等都露头了,一把火烧干净。”
沈渡撇嘴。
接下来三天,苏棠陆续接到韩崇从刑部转过来的协查公文。
铸钱局的账目清理涉及十余个在任官员,户部以“正在自查”为由拖了两回,都察院催了三次,陛下亲自发了一道口谕才把户部的嘴撬开。
苏棠带着案戏司的人加班加点整理这些账册,又查出三笔隐藏在“折色损耗”科目下的异常核销,对应的时间恰好是老工匠退休前最后三年的任期。每一笔异常核销的经办人都是马平。
马平的上司,是户部郎中蔡稷,此人是曹淳的门生,在曹淳案发后一直称病不朝,但在老工匠死的那天下午,有人在城南柳条巷口见过他。
这一天,沈渡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份口供,是柳条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贩说的。
摊贩说那天傍晚他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戴方巾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袖口上沾了白灰。他以为是蹭了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白灰的颜色和铸钱局用的石灰浆一模一样。
苏棠摊开口供纸,伸手把他桌角那杯凉茶挪到一边,摊开一份京城市坊图,将老工匠住处、铸钱局、蔡稷府邸三处位置用炭笔圈出来,连成一条线。
三个点几乎等距,呈一个压扁的三角形。
她在这个三角形的重心位置点了一下,“当年曹淳派去灭口的人,走的也是这条线,这次带队的是谁?”
“马平,现在在他自己住处闭门不出,门口挂了一块‘丁忧守制’的牌子。”
沈渡站起,把刀挂好,转头,“我让老邢带人在蔡稷府邸周围布控,你这边呢?”
苏棠把公文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列了一行字:蔡稷,户部郎中,曹淳门生,病假居家,近两日未出府。
“他病了三天,府里一个郎中都请进去两次。”苏棠轻点纸面,嗓音不自觉压低,“有人跟住那个郎中,看他开的不是退热的方子,是安神的药。人没病,是吓的。”
沈渡瞧一眼点头,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