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请宋先生指教。”
明昭神色认真起来。
她来找卫衡,本就有借其文采打开局面的意思,但宋臣似乎有更妙的点子。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女公子可知,如今北地,最缺的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粮食?铁器?安稳?”
“都对,也不全对。”
宋臣缓缓道,“对于许多南渡无门、困守坞堡的士族而言,他们最缺的,是希望,是体面,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完全沦落,文明尚存,未来可期的象征。”
他指向那块香胰子:“此物洁净、芬芳、精巧,正是文明与雅致的缩影。它在此时出现,恰逢其时。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叫卖,而是将它造势。”
“造势?”卫衡若有所思,毕竟造势是士族子弟一直在学的事,反正怎么博眼球怎么来,毕竟名声代表官途,当然,高门不需要,像王与庾,人家说出姓氏就是官途。
“对。”宋臣眼中光芒闪烁,“咱们可以暗示,此物之方,源于古之遗泽,或与祥瑞、天命所归的意象若有若无地牵连。”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譬如,可传言此物乃女公子梦中得仙人指点,以瑶池玉露、昆仑芝草之精合制而成,非但洁身,更能涤心。再譬如,可借崔夫人之口,言其香气清正,暗合君子之德,于纷乱污浊之世,尤为难得。”
崔夫人,名韫素,她出身高门,自幼以才名让世人仰望,更是贵族女子的偶像,她嫁的门当户对,夫妻恩爱,便更让人羡慕了。
她比卫衡含金量高多了,明昭也知道,所以请人家写广告词不合理,崔夫子不会理她,甚至会布置更多的作业。
宋臣看向明昭,目光深邃,“女公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神仙点化之说,已深入人心,何不借此东风?人们买它,不仅是买一块胰子。”
明昭懂了,这是让冤大头们买一份对神异的向往,甚至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奇迹的一份投资与认同。
没毛病。
卫衡听得目瞪口呆,明昭心中亦是震动。
明昭看着他,她就说这人适合当她的军师,“宋先生之意,是以玉香胰为引?”
“正是。”宋臣点头,“如此,此物便不再是寻常货殖,而成了那些坞堡主、士族家主,为了安抚内眷、彰显格调、乃至向外展示自己并非蛮荒之辈,必会争相求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留在北地的也不是穷人,只是身份不够,有钱买不到身份,让他们很自卑。
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与大众不一样,是真的会花大价钱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不可直白宣扬。诗文雅赞要写,但要写得朦胧,写得有仙气,有古意。消息要通过崔夫人这样的贵妇圈层,以闲谈、品鉴的方式自然流出。与坞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宁可少给,不可滥卖。”
明昭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细斟酌。”
一块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谋划下,被赋予了远超出其本身的价值与使命。它将成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试探人心,联结势力,聚拢资源。
明昭告辞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舍内,卫衡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气与雅致的《玉香胰赋》。
宋文若是真的很会难为他!
卫衡不负才名,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美又暗藏玄机的《玉香胰赋》便送到了明昭案头。
赋中并未直白夸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极尽铺陈其诞生之神异,言其“采撷瑶台之英,汲取昆仑之粹”,又云“有女怀德,感通上玄,梦授奇方,涤尘留芬”。
将明昭的神仙点化之说巧妙地融了进去。
更妙的是,赋文后半段将使用此物与澡身浴德、在浊世中守一方清净的君子之操联系起来,使得这块小小的香胰,瞬间承载了道与风骨。
“卫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此赋一出,玉香胰身价倍增。”
这还不拿下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们不在乎,但这个象征他们抗拒不了。
卫衡有些赧然,这赋文确实耗尽了他这些日子补读的杂学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与玄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过誉了,但愿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赋文,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宋臣那看不见的手,以及她自己身边的自来水。
宋臣的办法迂回而有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篇赋文,而是通过谢云归府中与外界往来的书吏、以及陆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商队伙计,将赋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惊人的句子,以听闻、据说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传播路径直接指向那些与壶关有往来、或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坞堡。
与此同时,明昭身边的小伙伴们,成了最好的活体广告。
赵煦、谢晏、谢恒厥这些男孩,身上总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熏香的清冽气息。连最坐不住的赵煦,指甲缝和袖口都干净得异于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