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