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她熟知仓中每一类物资的数量、位置、消耗速度。
她能预判前方可能提出的需求,提前做好准备。
她甚至改进了粮秣转运的签牌制度,使得交接清晰,责任分明,大大减少了损耗与纠纷。
捷报越来越频繁,战果也越来越大。
直到那一日。
已是次年春深。
一骑快马携着消息,直入府衙。
骑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嘶哑响彻正堂:
“大捷!晋阳大捷!将军已克复晋阳!羯酋北窜,并州定矣——!”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浪潮汹涌而起!
属吏们不顾礼仪地欢呼雀跃,相拥而庆。
连廊下的侍卫都激动地握紧了刀柄,眼眶发红。
崔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泪光闪动,盯着那报捷的军士,连声道:“好!好!详细军报!将军可安好?我军伤亡如何?晋阳城况怎样?”
一片喧嚣中,卫衡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原本正伏案疾书,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
他推开面前案几,踉跄着奔到堂中,抓住那军士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晋阳?!将军收复了晋阳?可是真的?全城克复?胡虏尽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卫衡松开手,转过身,面向南方——
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整了整本整齐的衣冠,扑通一声,竟是朝着南方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苍天有眼!祖宗有灵!”
他嘶声喊道,泣不成声,“晋阳光复!并州重归王化!社稷有救了!天下有救了!北地还有忠臣!神州尚有可为啊!”
“太好了!将军神威!”
“并州有救矣!北地有救矣!”
“天佑将军!天佑壶关!”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胜利振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师北定、山河重整的曙光。卫衡被人扶起,仍是很激动,这天下终于不必一直被胡人祸害了。
“女公子!您看!晋阳城头,复悬汉帜!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将军克复旧都,根基已固,只要稳扎稳打,联结四方忠义,晋室天下恢复有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明昭接过了那卷捷报。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听着卫衡的话,就笑不起来了。
她慢慢卷起捷报,放回案上。
抬眼看着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卫衡,以及周围一张张被希望和喜悦点亮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
“卫阿兄,”她顿了顿,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反问。“晋室天下有恢复的必要吗?”
“……”
死寂。
瞬间的死寂。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卫衡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几个欢呼的胥吏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张着嘴。
“女……女公子?”卫衡的声音干涩,“此言何意?晋室乃天下正朔,司马氏承魏受禅,法统所在。如今天下板荡,胡尘肆虐,正需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克复旧土,迎还天子,重振社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