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真是老不死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庾玄度喉间一哽。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庾玄度脸色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眼。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