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累了,你安静些。”
谢恒厥哦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对谢晏说:“阿兄,我太高兴了!”
谢晏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莫名的烦躁。他勉强笑了笑,顺着问:“何事如此高兴?”
谢恒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厅,不是私下与赵公提了么?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谢晏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响,车厢外隐约的喧闹、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看见弟弟的嘴一张一合,那欢快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园子里,我问明昭了!”
谢恒厥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我问她,阿父说我们两家要结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然后我问她,明昭,你愿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对我说——她愿意。”
“她说,她愿意!”
“阿兄,你听见了吗?明昭说她愿意嫁给我!”
谢恒厥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车壁上,那笑容干净热烈,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可这阳光,此刻落在谢晏眼中,却灼得他双目刺痛,心肺俱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是他?
他谢晏,是谢家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其实正因为他是谢家长子,谢家以诗书传家,这些世家门阀比皇帝规矩还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谢云归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长子。
所以他不能为谢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谢家在南边清谈,各家也默契当他不存在。
实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谱。
这时代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但是把范围缩这么小,找到合适的伴侣难如登天。
在最上层的二代里,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许多的,尤其是魏晋,那与屎里淘金没区别。
偏偏女子在这时代,逃不开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着自己的废物丈夫。
为什么庾含章那么大胆敢与庾公唱反调,嫡兄支持只是前提,她想逃离才是目的。
看南边那群嗑药的士族就知道了,这些人但凡长得周正一点,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们身份高贵,人品稀烂。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现代卖女儿的很多,更别提古代,当时她的婚事内定的是卢家次子,她看着那人嗑药裸奔的癫狂模样,还比她大十岁,她还是去做续弦。
那时嫡母还对她说,卢家也是高门,她嫁的还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这婚事是轮不上她的。
这就是为什么庾府这么刁难赵缜,做给卢家看罢了,还有恼怒,养那么大的女儿没联姻,浪费了。
他们不会管女子嫁过去会面临什么,除非是亲女儿,主母还会多操点心,庶女命运不由人。
这时代寒门出不了贵子。
贵族不允许。
梁祝故事是这时代的缩影,县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样?两个人相爱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谢云归都没问长子意见,如果是明昭嫁进来,那当然是嫁谢晏,当谢家主母。
可明显她不可能嫁人,谢家是去结亲,又不是结仇,那人选自然变成了恒厥,谢家嫡长子应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来若能平定天下,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