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渡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