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宋卿之策,皆中肯綮。攻心为上,暗渡龙门,此兵家正道。然苻毅非庸才,他虽仁厚,却不愚钝。我们在关中散播流言、联络豪强,他迟早会察觉。察觉之后,他必有动作。”
她手指点在长安。
“他会做什么?会调兵。会把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兵力,集中到关键之处。潼关、龙门、冯翊、北地——这些地方,他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我们再想暗渡,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明昭微微一笑。
“所以,要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调兵。”
她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潼关、龙门、武关、蒲坂——关中四塞,处处可入。我们要做的,是让苻毅觉得,处处都是我们的主攻方向。让他猜,让他疑,让他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无穷的猜测中去。”
宋臣眼睛一亮:“大司马是说疑兵?”
“不止疑兵。”明昭道,“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派一军往潼关,做出强攻姿态。派一军往蒲坂,做出渡河姿态。派一军往武关,做出绕道姿态。三路疑兵,一路正兵——正兵在哪里?在我们真正要打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要到最后关头才揭晓。在此之前,要让苻毅以为,我们的正兵在潼关,我们的疑兵在别处。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的正兵,已经渡过了黄河。”
······
定昭二年,五月。
洛阳织坊。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透入,落在成排的织机上。
一百余架织机整齐排列,梭子来回穿梭,经纬交织,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昭站在织坊门口,静静看着。
“大司马,”织坊令是个中年妇人,姓孙,从并州时就跟着明昭做事,说话利落,“这批布是今春新丝织的,已经出了三千匹。再有半月,夏税之前,还能再出两千匹。”
她指着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按您的吩咐,粗布平价卖与百姓,细绢留作军需。幽州那边上月又送来三千张羊皮,鞣制好了,冬天就能做冬衣。”
明昭走过去,伸手抚过那匹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实,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不错,比去年好。”
“是。”孙氏笑道,“去年我们才建厂不久,如今织工们熟手了,如今洛阳城里有三座这样的织坊,城外还有五座小的,加起来织工两千余人。并州那边更多,光晋阳就有五千织工。”
明昭点点头,她想起十年前,那时天下大乱,她跟着祖母北上,一匹布要多少钱?
三百钱。
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不过挣二十钱。
一家五口,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置一件新衣。
如今粗布八十钱一匹。
织坊的女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还管两顿饭。
她看向那些织工。
有年轻的姑娘,有中年妇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们埋着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梭子,偶尔抬头擦一把汗,又继续织。
孙氏在旁边道:“这些织工,大半是流民家眷。有的是丈夫死在战乱里,自己带着孩子逃过来的。有的是羯人掳去过,逃回来的。还有的是……从寺庙里救出来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开化寺那一批,有七八个就在这里。刚来的时候,跟傻了似的,一句话不说。现在好了,干活利索,话也多了。前几日还有人问我,能不能把工钱攒下来,接济还在关中的亲戚。”
明昭沉默片刻,问:“她们织的布,自己买得起吗?”
孙氏一愣,随即笑道:“大司马这话问的,当然买得起。咱们织坊的人,除了工钱外,每人每月发两匹布。她们自己穿不完,有的拿出去卖,有的托人捎给亲戚。去年冬天,没有一个冻着的。”
明昭点点头。
她难得出来看一趟,薄越带着亲卫跟着她,主要是她出来一趟,太麻烦。她走出织坊,翻身上马,骑着踏雪往城东而去。
洛阳太学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