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