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禹被骂得面色涨红,却依旧强撑着辩解:“妇人之见!如今朝局已定,赵缜势不可挡,我庾家若不低头,全族都要跟着遭殃!司马氏死得干净,后族原也在九族内,我怎么敢去求情?这是为了庾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裴老夫人颤巍巍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庾氏族长的体面!你这副嘴脸,与市井小人有何区别?”
“赵缜能有今日,又是踩着多少尸骨爬上来的?我瞧不上你这般前倨后恭、忘义趋利的做派!”
裴老夫人说完猛地挥袖,将案上那叠厚厚的礼单尽数扫落在地,珠玉礼盒轰然倒地,锦缎散开,珠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堂内一片死寂。
庾禹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夫人毫不掩饰的讥讽,七十余年的体面,就这么被撕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将所有狼狈与难堪尽数压下,只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下人沉声道:“愣着做什么?收拾干净,礼盒重新装箱,礼单重新誊写,不得有半分疏漏。”
下人不敢多言,慌忙跪地捡拾散落的珠玉绸缎,将倾覆的礼盒一一扶正,重新系上锦带,不过半柱香功夫,堂内又恢复了规整体面,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庾禹站在升平殿外,日头已渐西斜,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重新装好的礼盒,比先前更贵重、更体面,锦缎换成了蜀锦,匣子换成了檀木,珠玉添了三成。
他已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来往的内侍、甲士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快步,有人目不斜视,无一人上前搭话。庾禹挺直了脊背,维持着世家宗长的体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薄越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庾禹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庾公。”
庾禹连忙拱手,语气恭谨:“薄将军,老朽求见秦王殿下,还望通传一声。”
薄越看着他,目光平静,“庾公,殿下有令——不见。”
庾禹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薄越说完,转身便要回殿。
庾禹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薄将军!老朽……老朽是殿下的外祖父!亲外祖父!她……她怎能不见?”
哪一朝不是以孝治天下?她这是要做什么?
薄越回过头看着他,这是天家的事,他向来不会插手,“庾公,殿下说了,不见。”
他抽回袖子,转身大步走进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庾禹站在那里,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身后的仆从捧着礼盒,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庾禹才转过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脊背也不再挺直,仆从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回去。”
庾禹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静晖堂里,裴老夫人还坐在原位,佛珠还在手里捻着。她看见庾禹进来,看见他身后仆从手里原封不动的礼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怎么?你那亲外孙女,不见你?”
第102章风雨江南(二)
他不想理会老妻的讽刺,走向自己院落,才刚过回廊,走进院子,在跨门槛时次子庾湘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父亲!父亲!五弟加急书信到了!”
庾禹本就心力交瘁,一颗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被这急声一喊,心口骤然一缩,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这些天就没一个好消息,他气不打一处来,“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了不成!”
庾湘喘着粗气,将手中帛书递到他眼前,“是五弟!五弟庾翼!父亲,庾翼一家,全被苻毅拿下了!”
“庾翼……”
庾禹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帛书,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墨字,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庾翼任荆州刺史期间,瞒报去年大疫,致使瘟疫横行,荆州百姓死者过万,苻毅已查实所有罪证,铁判就地行刑,阖家连坐,三日后便要问斩,无一赦免。
“就地行刑……阖家连坐……”
庾禹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喉间猛地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傲然的世家风骨、方才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