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那么天真,觉得能废除封建奴仆,把三六九等变成民主自由,但是封建社会也分高低的,起码人不能是随意可宰杀。
而且奴隶佃户不能比百姓还多,这太地狱了。
顾氏的帖子递到升平殿时,已是第三回了。
前两回如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顾府上下从惴惴不安等到心灰意冷,族中几个年轻子弟已在暗地里嘀咕,说秦王瞧不上江东旧族,说那些北来门阀尚且被她踩在脚下,何况他们这些“江东之犬”。
族老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也凉了半截。
这第三回帖子,是顾慷亲笔写的。
顾慷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矜持沉郁。
他写得很慢,措辞斟酌再三,不敢过于谄媚,也不敢过于倨傲。既要点明顾氏在江东根深叶茂、可为新朝所用的诚意,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是在自抬身价、挟地自重。
帖子送出去那日,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送帖的仆从走出府门,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
帖子送到的次日,薄越亲自登门。
顾慷在堂中接见,面上沉稳,心里却已擂鼓。薄越不多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回帖递上,说了一句“殿下三日后亲至”,便告辞而去。
顾慷送走薄越,回到堂中,将回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不像女子手笔。“三日后,当赴顾府,以聆雅教。”
顾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帖子轻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去请陆公来。”
陆家在江东的地位,与顾氏相埒。陆朗,字元明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中气十足,与顾慷的沉静内敛恰成对比。
两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亲,数十年来,江东旧族与北来门阀周旋,顾、陆两家始终共进退。
陆元明来得很快,大步走过来,一进门顾慷就递给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他把帖子放下,在顾慷对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么摆这席?”
顾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自家的庭院思索。
窗外是顾府的后园,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局残棋,是他昨日与元明对弈留下的。
“元明,你想想,她是什么人?她屠了司马氏满门,逼走了王逊桓冲,苻毅在外头替她杀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跟她谈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顾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陈设上。
紫檀木的案几,越窑的青瓷,壁上挂着前朝名士的书法,每一件都是顾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这些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会看在眼里。北边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要看的,不是咱们多有钱,是咱们懂不懂规矩。”
陆元明笑了一声。“那这规矩,该怎么定?”
顾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回见面,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陆元明微微一怔。
顾慷放下茶盏,“她是秦王,是来收江南的。咱们江东旧族,被北来门阀踩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面,就巴巴地凑上去,那成什么了?求她赏饭?”
陆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们有多急切,是咱们有没有分寸。头一回见面,她也在试探咱们。”
陆元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所以,只谈风月。”
顾慷的声音稳下来,“请她听曲,赏园,饮酒,看歌舞。让她看看,江东旧族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北来门阀。我们有园子,有雅致,有几百年的根基。我们懂规矩,知进退,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她才愿意用。”
陆元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歌舞,请谁来?”
顾慷想了想,“歌者请莫愁,她虽是教坊出身,这些年早已自立门户,在建康城里,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来,不是官伎陪宴,是咱们请的名家。”
陆元明点点头。
顾慷觉得这也是让族中子弟出头的机会,万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几个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间奏几曲便够了。人多了反而乱,显得咱们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