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臣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多久?”
“科举的事,细则拟定,三个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开科取士,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敢来考,要让士族勋贵不敢捣乱——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长。”
苻毅摇头,“殿下,三年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北边勋贵各有心思。臣在荆州杀了那么多人,也只是让他们暂时闭嘴。真要动他们的根,不能只靠杀。”
以前的考试,其实还是士族的人来考,肉还是烂在锅里,士族们以为明昭的科举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变成了考试。但明昭这次要正式公布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只要没有作奸犯科,都可来考。
从士族小圈子变成所有人,这竞争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们真的拼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