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他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殿下还没睡?”
“等你。”
明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谢晏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陈承嗣今年才十七岁。去年秋天,还未南下之时,他还在书院里读书,先生说他功课虽不出众,但性情温厚,与同窗相处和睦。这么一个孩子,不到一年工夫,就变成了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的人。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明昭睁开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事她也回过神来了,这是冲她来了。
谢晏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变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酗酒、赌钱、斗殴,一步一步来,总要有个过程。可陈承嗣没有这个过程,他去年的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今年的薄越说他是个畜生。”
第112章吾皇万岁(二)
清商殿的烛火燃得正旺,银蜡淌下几滴晶亮的蜡泪,落在青铜烛台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明昭窝在谢晏怀里,她叹了一声,“我知道。”
“如今的大周外人靠骑射、悍勇,是打不进来的,只能乱我民心。如今这些士族,就是想断我律法的根,乱我朝堂的势。”
谢晏的手臂收得更紧,“陈承嗣是陈岱的幼子,殿下刚立为太子,根基未稳,此时对勋贵子弟下刀,无异于自断臂膀。那些人等着看殿下的笑话,殿下护不住身边人,那站队的人都会掂量,殿下岂不是中了这些人的如意算盘。”
“晋室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口诵《论语》,行若犬豕。五石散吃着,清谈论着,把江山吃没了。”明昭笑了,她对此还是旷达的,“他们以为,我会像晋室那样,顾着情面,顾着勋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错了。”
她转过身,与谢晏对视。烛火映亮她的眉眼,多了几分通透与决绝。“律法不是摆设,是新朝的骨。今日我轻放了陈承嗣,明日薄家的子弟犯了法,我能饶吗?赵家的宗室乱了规矩,我能容吗?你谢家的人若犯了错,我要视而不见吗?”
“谢晏,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徇私。今日我给陈承嗣留一线,明日天下人便会说,新朝的律,只护勋贵,不护百姓。今日我给洛水畔的姑娘们留一份公道,明日天下人才会信,新朝的太子,守得住王法,守得住民心。”
魏晋之时,多少贤主因顾念旧情,纵容世家,最终酿成大祸。她不愿重蹈覆辙,哪怕前路荆棘,也要立起这杆律法的大旗。
“可陈岱……”谢晏仍有顾虑。
“陈叔不是那样的人。”明昭语气笃定,“陈叔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半生戎马,他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他的儿子犯了错,该罚就罚,这是律法的事。他对朝廷的忠心,是沙场的事,两码事。”
“薄越去查了,查谁撺掇的陈承嗣,查谁想借这件事挑唆勋贵与朝廷的关系。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至于陈承嗣……”明昭的语气沉了沉,“他十七岁,不是三岁。别人给他下套,他钻了。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贪图五石散的虚妄,沉迷于聚众淫乱的荒唐,最终酿成大错,便该受律法的制裁。”
“我若护了他,便是护了勋贵无罪的歪风。今日护了陈家,明日世家大族便会肆意妄为。新朝的江山,还没开国,就成了晋室的翻版。”
谢晏想了想,她是对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句看着轻松,办起来并不轻松,他扪心自问,他便做不到。
“殿下说得对,根基不是功臣,是律法。律法立住了,天下人的心才能定。今日判了陈承嗣,功臣们会寒心。可今日不判陈承嗣,天下人会寒心。”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至于陈岱那边,臣去说。他若真念着朝廷的恩,便懂殿下的苦心。”
明昭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有谢郎在,我放心。”
这事哪怕是敌人给她设套,她也得钻,如果她玩的是九龙夺嫡高难度副本,她确实会忌惮。可她面临的竞争只有她兄长,那么就算无人站她,也无妨。
她父不蠢,她兄长这性格,绝对会被士族与功臣生吞了的,把一个单纯的羊放狼群,会有什么后果,晋室已经上演了一遍了。
这些人治天下不行,搞阴谋是行家。
对付阴谋诡计,她只需要走阳谋便行了,这一次陈家着了道,其他人看着自然会警惕。
她问心无愧。
次日傍晚,薄越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清商殿。
“殿下,查到了。”薄越的声音沙哑,将卷宗呈上,“撺掇陈承嗣的人,是南边来的名士,裴意之。”
薄越站在案前,声音压着怒意:“裴意之,琅琊裴氏旁支,今岁随士族北归。此人颇有才名,工诗善赋,尤善清谈,在洛阳士子中名声不小。他在城南设了一处雅集,名曰竹林会,每月初一、十五聚会,谈玄论道,吟诗作赋。陈承嗣就是被同窗拉着去了一次,便入了他的局。”
明昭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继续说。”
“裴意之在雅集上从不提五石散,也不提女色。他只谈玄理,论老庄,说名士风流。他说真正的名士,当不拘小节,当率性而为,当放浪形骸。嵇康阮籍之所以为嵇康阮籍,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大周立国在即,正是名士出世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少年人听了,热血沸腾,他们自己正迷茫,就把他当成了知己、师长、指路的明灯。”
“然后裴意之开始带他们见世面,先是在雅集上饮酒,然后是赏画、听曲、观舞。他请来的歌姬舞女,都是城南最出挑的,容貌出众,才艺俱佳。那些少年人没见过世面,被迷得神魂颠倒。裴意之便告诉他们,这才是名士该过的日子。饮酒、听曲、赏美人,人生得意须尽欢。”
明昭眼神都冷了下来,“再然后呢?”
薄越的声音沉下来,“裴意之让人在雅集上偶然提起,说名士服药之后,神游太虚,妙不可言。说嵇康服药之后,弹《广陵散》,鬼神皆惊。少年人听了,心向往之。裴意之便说,他认识一个高人,能弄到上好的五石散。”
明昭把卷宗合上,“陈承嗣是什么时候开始嗑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