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望着这方玉玺,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坚定,一如往昔。“父皇,儿臣接旨。”
她双手接过那方传国玉玺,入手沉重,却也稳如泰山。
正是正月改元之时。
祭天酬祖之后,赵缜传位于她,丹陛之上,明昭一身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震得殿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身着帝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窗外旭日东升。
风雪褪去,春回大地。
己卯新岁,大周女帝登基。山河为证,日月为盟。她将执掌这锦绣乾坤,护这大周百姓,一世长安。
殿外的春风,猎猎作响。是属于她的旗帜,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迎风招展。
第120章吾皇万岁(十)
天授元年二月,大赦天下的诏书一颁,四海都似被惊了,悠悠地晃了晃。
太上皇毫无预兆的退位,就此在所有人懵圈的时候,开启了赵明昭的时代。
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们老赵家不来点夺嫡剧情吗?就这样权力交接真的合适吗?
女主临朝,在汉到晋,都是常有的事,数不清的太后皇后,但这些都是男权的附庸,是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拥有的权力。
女帝是破天荒的事,起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背地里攒着满腹非议,青布衫子里裹着迂腐的愤懑,只觉得纲常乱了。
可眼看着朝纲整肃,政令清明,往日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世家强宗,都收敛了气焰,流亡的百姓陆续归田,炊烟袅袅,各安生计,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散了,因为在这大势下,他们的造谣不会给赵明昭带来一点伤害,毕竟天下民心,牢牢贴向了新朝。
明昭登基那日,阴山以南,江淮以北,一百零三座州郡,尽数奉了正朔,离散多年的山河,总算归了一统。
次年四月,洛阳城热闹得不像话。归降的胡族首领、世家权贵,接连赶赴洛阳朝贺。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朱轮华毂碾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烟,连道旁的柳丝,都被这繁华衬得软塌塌的,风一吹,柳絮沾在锦缎车帘上。
雍凉献了紫光琉璃枕,色泽如暮云沉沉,置于室中,微光映得满室温润。拓跋部进贡夜明犀,暗室里一放,能照清书卷字迹。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旧门望族,更是捧着奇珍异宝争相献纳,生怕落了后,失了新朝面前的体面。
可诸多献礼里,最动人心的,却是青州孔氏与蜀郡的进奉。
青州孔氏,乃衍圣公后裔,族长孔衍祚年过七十,须发皓白如霜,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入洛。
所献并非珍宝,而是孔壁遗存的《尚书》《论语》古篆真本,写在竹简上,韦编三绝,墨迹斑驳,藏着乱世里守了百余年的斯文。
他颤巍巍跪于丹墀之下,老泪纵横,额头叩至流血,声音沙哑哽咽:“臣等守死善道,十余年矣。胡族横行,唯恐斯文断绝,今陛下拨乱反正,臣虽老朽,必奉典册归明主。”
御座上的赵明昭,素来眉眼清冷,此刻也动了容,亲自走下御座将他扶起,旋即命人以太牢之礼祀孔,诏令天下寻访遗书,复兴太学,要把断了的文脉,重新续上。
孔家还是那个孔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他们只为胜利者辩经。不过明昭需要这样的正名,名正而言顺,大儒为她辩经,她给大儒体面。
蜀郡赵氏的进奉,则是另一派极致的豪奢。
蜀锦自汉时便名满天下,魏晋之后,技艺愈发精湛,色彩愈发妍丽。赵氏自赵缜打下北方,便想入仕,奈何赵缜气他们心思太多,还敢站队,欲分裂他儿女。
赵显死后,赵氏胆战心惊,害怕赵缜翻旧账,他们去了巴蜀,巴蜀正是发展之时,他们乘了东风,投资成为蜀中大贾,原就有累世富庶,又是宗室,做生意谁不卖他们面子?
赵氏献锦之时,三十辆朱轮华毂绵延数里,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赵玄成趋步上殿,俯伏奏报,言辞骈俪华丽,“陛下德配天地,功济乱世。今仰睹天颜,敢竭诚心,献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百匹,更有织成山河社稷图一幅,长百丈,广三丈,金线为经纬,明珠列星宿,九州山川,尽在其中。”
宫人徐徐展开那幅社稷图,金线流光,明珠熠熠,五岳耸峙,四渎奔流,城池关隘,历历分明。
殿上群臣见此神工,无不惊叹,更有老臣念及中原沦陷多年,望着这完整山河,泪落沾襟。
赵明昭端坐九龙金座,垂眸望着这幅流光溢彩的锦图,默然良久。殿内鸦雀无声,珠玉金线的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悠悠叹了一声,“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如此不给面子,赵玄成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锦袍,不敢抬头。
他原就是来拉近关系的,先前他父办的蠢事,得罪了赵明昭,如今自然想来求宗室的体面。
他们是赵氏嫡系,历朝历代,哪有混得他们这么惨的宗室?
史书记载,女主承统,自古未有,然赵明昭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百姓,世家献宝不喜,民得寒衣则欣然,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