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老人家,赵氏开国,今是大周天下,太上皇不日便到山阴,将驻跸于此。这几日县衙会派人来协助二位洒扫备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陈有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敏中,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郎君要回来了?”
贺敏中点了点头。
三日后,太上皇的仪仗抵达山阴。
贺敏中带着阖县官吏、乡绅、三老,以及赵氏族中尚留在山阴的远亲,在南门外候迎。
秋日虽不及盛夏毒辣,但毫无遮拦的官道上晒上两个时辰,滋味也不好受。贺敏中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清游队的铜锣声。
白虎幡,朱雀幡,羽林骑,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数里。道旁跪伏的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鉴湖的水面泛起涟漪。
齐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
赵缜踏了出来,他一支白玉簪绾着发髻,锦袍玉带,佩着一柄长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地的官吏、乡绅、族人。看人的目光沉而稳,波澜不兴,让人不敢造次。
“平身。”
齐全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太上皇有旨,诸卿平身——”
贺敏中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你是山阴县令?”
“微、微臣贺敏中,叩见太上皇。”
“山阴的田税,目下是多少。”
贺敏中一愣,没想到太上皇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他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太上皇,山阴田税依朝廷定制,上田每亩岁入一石。”
“百姓负担如何。”
贺敏中斟酌了一下。“山阴田土肥沃,又有鉴湖灌溉,连年收成尚可。只是近年来徭役稍重,郡县学宫、水利、道桥,皆需民力,百姓虽有怨言,尚能支撑。”
赵缜微微点头,他转过身,“传旨。”
齐全立刻躬身。“奴婢在。”
“山阴县,免五年田税。”
贺敏中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乡绅、三老、百姓,也全都抬起了头,脸上不可置信。
五年田税!山阴一县数千户,五年田税是何等巨大的数目,太上皇一句话便免了?
“朕少时离家,三十年方归。这一方水土养了朕十八年,朕无以为报。五年田税,是朕给故乡的一点心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太上皇万岁!”
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十人、百人、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惊得鉴湖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赵缜看了一圈,实在没有熟悉的面孔了。
赵氏旧宅的门前,陈有福和周伯跪在门口。两个老人跪得很吃力,赵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了陈有福的肩膀。
“陈叔,是我。”
陈有福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赵缜的袖子,攥得指尖发白。
“郎君……郎君回来了。”
赵缜把周伯也扶了起来,两个老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佝偻的身子。
“齐全。”
“奴婢在。”
“陈有福、周伯,即日起接入洛阳奉养,宅子另派人看守。”
陈有福猛地摇头。“郎君,草民不走。草民答应过夫人,要守着这座宅子。”
赵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