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淑将那封信翻过来,露出落款处的朱红印痕,“刑部比对了你留在尚书省的印鉴存档,分毫不差。吴左丞,你的私印,平日放在何处?”
“……书房。”
“书房何处。”
“……书案抽屉里。”
赵明淑不再问了,“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尚书左丞吴川侵占民田、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诸事。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暂停吴川尚书左丞之职,收其印绶,听候勘问。”
殿中鸦雀无声。
吴川瘫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陛下,臣……臣冤枉……”
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底气了。
他明明记得私印一直放在书案抽屉里,他记性差,很少上锁,他的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同僚来访时也曾在书房坐过,妻弟崔盛更是时常出入。谁能接触到那枚私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张脸闪过,却抓不住任何一张。
赵明昭看着他。
很明显,当其他人开始发力,这些蠢人是接不住一招的。吴川并不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位子上,位高权重还想当傻白甜吗?
明昭以前觉得这些人总比士族好,但很明显,士族子弟是知道刀子往哪边的。
他明明什么都仗着赵氏,却与士族勾肩搭背,刀子还敢对向她,这种猪脑子,有人想弄他都不需要过多谋划。
“吴川,你妻弟崔盛,出面替吴氏置办了多少产业,你知不知情?”
吴川听了陛下这话,冷汗直冒,说知情,便是承认纵容亲属以权谋私。说不知情——谁会信?妻弟出面置产,他这个做姐夫的,尚书左丞,会不知情?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明昭收回目光,“传旨,尚书左丞吴川,暂停本兼各职,收其印绶,由刑部会同御史台并案查办。所涉田产、钱财,一律封存。案成之前,吴川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她顿了顿。“赵明淑。”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
赵明淑拱手称是。“臣领旨。”
吴川被殿中侍卫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经过赵明淑身侧时,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尚书!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不是我写的!”
赵明淑都没看他。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殿中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声音比往日更响亮,却也更空洞。
百官面面相觑,陛下这么快就对吴川下手了吗?
也太快了吧?
但这个时间点,也不一定是陛下,毕竟大家都在站队,都想傍新尚书令的大腿。
吴川说不定就是投名状。
卫衡也心里发虚,难道是那帮士族?毕竟这朝廷除了陈郡谢氏,就他河东卫氏出自高门,他姑母卫夫人还在冀州当刺史。
可他也没把吴川当回事啊,这万一让陛下误会了——
卫衡想到这里睁大眼睛,说不定这才是那人的目的,为了一箭双雕!
弄死吴川,还能让陛下对他不满,认为他心思歹毒。
是谁?
是宋臣还是苻毅?
这不怪卫衡只想他两,有能力弄死一个尚书左丞,还敢嫁祸士族的,又有足够利益,除了他两没别人。
慕容恪与薄盛都是武将,有这个能力,但是不想被皇帝疑心,是绝对不会掺和政治斗争里去的。
只要有他们的身影,皇帝都会觉得狼子野心。
宋臣与苻毅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于这位子都是一步之遥,把他踩下去了就多一份胜算。
散朝的钟声还在太极殿上空回荡,百官便已三三两两地聚成了堆。
今日这场戏,来得太突然,又太精彩。尚书左丞,正三品的实权大员,说倒就倒了。一封书信、一枚私印、三桩举告,不到半个时辰便从朝堂上被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