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沉默良久。
王弘忽然笑了,“断根?她也太小看我们了。商户不得入仕,我们是商户吗?生意照做,钱照赚,只是不挂在主支名下罢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这几日想了个法子,诸君听听可不可行。”
郑、崔、卢三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王弘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将族中产业,全部分给旁支远亲,从族谱上另立一支,专门经商。主支干干净净,一文钱的生意都不沾,自然不受那禁令约束。旁支赚了钱,以孝敬、供奉的名义送回主支,谁管得着?朝廷总不能禁止儿子孝敬老子吧?”
崔珩皱眉:“这法子倒是不错,可有一个难处,旁支经商,用的是谁的名望?若没有王氏这块招牌,那些生意还能做下去吗?没了王氏,那支牙膏还值六两银子吗?”
王弘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料到这一问。“这有何难?不写王氏,写别的就是了。造一个标记,刻在器物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识货的人一看便知,何须写字?”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块随身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刻痕——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古朴,藏在玉佩的纹饰之中。
“我们世家,百年来靠的是什么?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写在纸上叫王氏、郑氏,刻在器物上便是一个标记。认的是这个标记,不是那两个字。标记换一百种模样,认它的人还是那些人。”
郑伯雍眼睛一亮,拊掌大笑:“妙!妙啊!王兄这法子,可谓釜底抽薪。我们非但不是商户,连商号都没有,只是族中旁支远亲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朝廷要查,查什么?查族谱?查旁支的生意?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人伦大义,朝廷还能管到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人情往来?”
崔珩也点了点头,面上的凝重松了几分,“只是这事要做得干净,旁支得选信得过的人,账目要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卢循抚须不语,良久冒出一句:“诸君有没有想过,赵明昭会不会料到这一着?”
笑声戛然而止。
王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郑伯雍的脚步停在中途,崔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卢循的声音不大,“她在朝堂上借吴川那道奏疏,顺水推舟,把官营坊肆划入少府,又顺手推出商户不得入仕。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会想不到我们分家另立?”
堂中又陷入沉默,王弘缓缓坐回原位,他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她当然想得到,但她想到了又如何?天下世家不止我们四家,她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旁支都查一遍。”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紧绷的面色稍稍松缓。
郑伯雍点头道:“王兄说得是。”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初。
秋闱在即,各州举子正陆续赶赴洛阳,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赵明昭坐在紫宸殿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崔安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完,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崔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有意思,分家另立,造标记,旁支经商,主支入仕。这帮老狐狸,脑子转得倒是快。”
logo都被他们用上了。
崔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
窗外秋意渐浓,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熏得人微微发晕。
“他们分家,是族内之事,朝廷管不着。他们造标记,不写商号,只刻个图案,律法上没有哪一条说不许。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孝道,谁敢非议?”
崔安愣住了:“就让他们这样糊弄过去?”
“他们以为换了个马甲,朕就不认识了?”
“他们要造商标,那就让他们造。标记造得越大、越有名,就越逃不掉。”
她这条政令又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商人,今年春,这些商人已经开始砸钱搞关系打听科举了。
她没办法在这个时期就把士族剔除,他们要掺和就掺和,再说了,现在弄死一个大族很难,以后让一个企业破产还不容易吗?
没玩过市场调节吧,没见过金融危机吧。
只要他们不把歪脑筋搞土地兼并上,她才不怕,不过大族的脑子就是好使啊,比她朝廷上这群吃干饭的好多了。
这些人在她的企业还有股份,想想更恶心了,不过前期发家确实靠了这群人,她忍忍,让士族与他们狗咬狗吧。
她不想掺和。
而且现在这些人已经对她构不成像开国那时那样的威胁,做人留一线,不能把敌人逼到绝地。
崔安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走得急,在深夜的宫廊里格外清晰。崔安抬头一看,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谢将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