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漪教完今日的课,从东宫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萌萌今日学的是观物,观的是廊下那窝燕子。
燕子早已南飞,巢空在那里,萌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燕子的家还在,它们会回来的。
王茂漪让她画,萌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两个点,算是燕子。画完了,她又在泥巴团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三个点。
王茂漪问这个大泥巴团是谁。
萌萌说,是阿母。
好吓人,她不是有意冒犯圣颜,王茂漪很识趣的没有问下去,把那幅画收进了课业匣子里。
她沿着宫廊往外走,冬青从后面追上来。
“王洗马,陛下请。”
偏殿里暖意融融,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砚边。王茂漪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奏折合上。
“坐。”
王茂漪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
冬青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开门见山。“王茂漪,朕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朕要办一份邸报,不是以前那种只在官府之间传抄的旧邸报,是印出来卖的,洛阳城的茶肆、酒坊、书铺,寻常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一份。”
王茂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字印刷已经成了,纸价也降了。市井间的话本子,刻印粗糙,错字连篇,都能卖到几十文一份,供不应求。朕的少府有印坊,有纸,有墨,有匠人。朕不缺这些,朕缺一个主编。”
王茂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主编,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但她听懂了。
“陛下,邸报上写什么。”
“朝廷的政令,郡县的奏报,已经考过了的秋闱的考题,粮价布价,河工水利,雍凉新垦的田亩数,关中流民安置的进度。”她顿了顿,“还有案子。吴川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苻赤的案子怎么判的,为什么这么判。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印上去。让天下人看见,朝廷在做什么,法是怎么断的,钱粮花在了哪里。”
王茂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陛下,臣想问这份邸报,是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还是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
赵明昭看着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你说呢。”
王茂漪沉默了一息,“臣以为,邸报若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那与张贴在城门外的告示没有分别。告示贴出去,百姓看了,或是不看,或是看了便忘,因为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若邸报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某地粮价涨了,某条渠旱了,某个县令判案公道,某个乡绅横行不法——这些事情印上去,邸报便不再是朝廷的嗓子,也是天下的耳朵。有耳朵能听,朝廷才能说上话。”
赵明昭看着王茂漪,她的官服是东宫洗马的青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子锐气愈发分明。
倒是个可用之人,一点就通。
“邸报的事,朕交给你。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周报》,每旬一期,每期印多少,刊哪些内容,怎么分发到各郡各县,你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从秘书监调。所需钱粮,从少府拨。办好了,朕给你记一功。”
这是王茂漪头一回接了差事,还是陛下亲自交给她的,她必须办好,这是她的机会。
她不会一直只当一个小主编,陛下想要的是喉舌,事是一件件办的,官也是一级级升的,她不急。
谢恒厥来的时候,明昭正靠在偏殿的坐榻上翻话本子。崔安新搜罗来的一批,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人物,有一本叫《霍将军三箭定天山》,她翻到霍将军连射三箭、敌军望风披靡的段落,嘴角抽了抽,把书扔到案角。
真是够了,能不能写点正常的。
“陛下。”
她抬起眼,谢恒厥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革带束腰,愈发衬得肩宽腰窄。
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恒厥。”明昭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什么事。”
谢恒厥走进来,他站在坐榻边,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加任何掩饰。
“今日天气好,臣想请陛下出去跑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