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臣说的是实话。”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