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是奴仆,他们是良民。你有田地吗?有祖产吗?有族中长辈提携吗?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却穿上了官服,坐在了他们头顶上。他们不恨你做了什么,他们恨的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
他顿了顿,“如果你凶狠一些,对下面的人动辄打骂,对他们百般盘剥,他们反而会怕你。因为那样的官他们见得多了,知道怎么应付,送钱,托关系,笑脸逢迎。可你温和讲理,他们便受不了了,更会轻蔑,情绪多了,就会恨你。”
他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太好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很多人不是奴隶,但就是有奴性,不把自己当人,也恨别人当人。
阿桃的眼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灯焰在她眼中晃成模糊的金色光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前在陈府也是这样,我明明只是去问你一个字怎么写,你给我讲了一整章。我明明只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她就只是抱怨一下,她其实就是刚任职的那年这样,现在已经习惯了,别人不给她好脸色,她自然会给人穿小鞋。
······
洛阳在下了薄雪后,彻底冷了下来,林牧受到重用,让王茂漪压力很大,同是前科前三,她是探花,人家明显步入正轨了,没道理她还在礼部打转。
要是输给一个书童出身的状元,会很没面子的,她胜负欲很强。
这几个月她在琢磨,她要怎么靠近陛下,让陛下看见她。
结果机会就来了,陛下让她给小殿下当启蒙老师。
王茂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值房里抄一份祭祀祝文。
她的字承自太原王氏的家学,点画清劲,结体端严,从小又跟着卫夫人学,小楷写得比礼部所有郎官都好。
可她在礼部待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不过是祭祀祝文、庆典仪程、藩国往来书信的誊抄校对。清闲,体面,毫无用处。
传旨的内侍走后,她握着那份明黄绢帛,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抄了一半的祝文折好,放在案角,研墨铺纸。
萌萌是陛下的独女,一直很受朝野关注,她的消息来源更足,“赵容,年二岁。好动,好奇,好美食。不耐久坐,不喜说教。敏于感而拙于记,长于情而短于理。善察言观色,能以哭闹止哭闹,以分糖平风波。有御下之能,无向学之心。”
她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办。
次日,王茂漪递牌子进宫。
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见的她。
天冷,殿中暖意融融,萌萌坐在坐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正拿手指戳马耳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茂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木马往怀里藏了藏。
王茂漪拱手一礼,“臣王茂漪,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赵明昭抬了抬手,“坐。”
王茂漪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萌萌。萌萌把下巴搁在小木马脑袋上,从马耳朵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坐榻中间。
那是一只用草编的小鹿,鹿身上用墨点画了斑点,编得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鹿的脖子微微歪着,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萌萌的目光被那只草鹿黏住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在听。”
“听什么?”
“听殿下的声音,它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所以它歪着头听,听完了就知道该不该跟你做朋友了。”
萌萌把小木马放下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草鹿的角。“那它听到了吗?”
“它听到了,它说要跟你做朋友。”
萌萌的眼睛亮了,她把草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木马旁边,让小木马和草鹿并排站着。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错,是个会带孩子的。
“王主事。”
“臣在。”
“你给萌萌准备的课业,说来朕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