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王延趋步上前,跪于高台之下。
崔安捧出敕封诏书和玄门总教真人法印——
印钮是青玉雕的太极图,印文八个字:玄门总教,济世度人。
王延双手接过法印,“贫道领旨,陛下万岁。”
法会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太液池。
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魏夫人乘青帷小车离开西苑时面色平静,弟子忿忿不平说北地道人联手排挤上清派,魏夫人抬手止住她:“输了便是输了,王延做了总教真人,上清派便要把事办得比楼观派更好。争正统争的是过去,做事争的是将来。”
第135章富民强国(五)
王茂漪穿着一身洗马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装着她花了半年心血印出来的东西。
殿中,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王茂漪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将锦匣呈上。
“陛下,《周报》第一期样报,请陛下过目。臣领主编之职,下设编修三人,校勘两人,访事五人。每期印前,臣亲自终审。”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锦匣打开。匣中躺着一叠纸,纸张挺括,墨色均匀。
她将报纸展开,目光落在报头上——《周报》两个大字横贯顶端,字体方正端严,墨色饱满。
报头下方是一行小字:天授三年四月廿二日,第一期,每旬一刊。
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分作四栏。
头一栏是朝廷政令,赵明昭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上月颁的《劝课农桑诏》被全文刊印,诏书下方附了一小段注解,用工部新呈的田亩数说明去岁关中垦荒的成效。
注解写得通俗明白,不引经不据典,只说“关中去年新垦田若干亩,增产粮若干石,可养活若干人”。
第二栏是郡县奏报,她看见雍州报了春耕进度,并州报了新修水渠的受益田亩,蜀郡报了今年茶叶的收成。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有据可查。
第三栏是粮价布价,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五大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一列出,与上月相比是涨是跌,一目了然。她注意到洛阳米价比上月降了两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去岁关中丰稔,今春粮船自渭水东下,市价遂落”。
第四栏是案子。
赵明昭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印满了,是各州郡秋闱的考题汇编,并州、幽州、雍州、益州四地的考题被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
考题下方附了几篇中试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今科状元恒文君的策论。
她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着王茂漪,“这注解,是你写的?”
王茂漪点头,“是臣写的,臣以为,朝廷的诏书,原文照登固然郑重,但寻常百姓读来,未必能解其中之意。臣在诏书后附一小段注解,只说诏书里的事做到了哪一步,田垦了多少,粮多了几石,人能吃饱几个——不评价,只列事实。”
明昭点点头,评价是最无用的东西,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王茂漪显然深谙此道。
“臣定了三条选稿的规矩,其一,只选与民生相关的,田亩、水利、仓储、学校。其二,只选有据可查的,其三,报喜也报忧,不遮掩。臣以为邸报若只报喜,便失了公信。失了公信,便没有人看了。”
是这样,她心思缜密,半年时间把一套选稿标准立了起来,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粮价布价那一栏,数据从何而来?”
“臣在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各设了一个访事人。访事人每旬往市集上走一遭,把米、盐、布、油的时价记下来,附在市令的官价旁边一并刊出。官价与市价并置,读者自己会看。”
明昭眉梢稍挑,官价与市价并置,这一手高明。官价是朝廷定的,市价是市场定的。
两者并排印在一起,哪里官价虚高、哪里市价失控,一眼便知。
“访事人的身份,可曾泄露?”
“不曾,臣选访事人,不选官吏,不选士人,只选市井中本就以此为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