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陛下再把重新登记户籍的政令颁下去。”谢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籍的汉民,分田、修渠、入学,科举为官一体同视。愿意登记的,来。不愿的,不强求。陛下连改族二字都不必提,只说登记。登记的是户籍,也是族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自己会选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赵明昭靠在凭几上,轻叩着扶手。谢晏这个主意,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先亮好处,再开大门。
人为了争取好处,便会自己往门里走。不是朝廷逼他们改族,是他们自己选择走进来。
“谢郎。”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法子,倒像是做买卖。”
谢晏也笑了,“陛下说的是,天下事,大半都是买卖。只不过有的买卖用钱,有的买卖用心。”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拓跋部在代北,隔着恒山,拓跋部的首领在代北养了这么多年的牛马,连贺表都比别的部族写得恭敬。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反的,要难对付得多。”
拓跋封这些年确实很老实,代北太远了,远到洛阳的邸报上几乎不会出现。
但谢晏说得对,从来不叫的狼,才是最该防备的。
不过他被突厥欺负着,倒是离不开大周,还好,花木兰在那看着呢。
“拓跋部的事,朕心里有数。”她顿了顿,“先把幽州和关中办妥。代北,不急。”
六月初三,诏书颁出去了。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将诏令送往天下。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四海一家,天下初定,朕欲清查天下户籍,按户授田,以安民生。凡居我土、耕我田、守我法、纳我税者,不论旧属,皆可于户籍上登记为汉民。登记之户,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授宅一区,子弟入县学,科举不限额。不愿登记者,各守旧俗,朝廷不强。”
没有说胡人必须当汉人,只说登记了汉民,便有田、有宅、有学校、有科举。
不登记,便没有。
诏书贴到幽州城告示栏的那天,都督府后堂的风铃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日。
荀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洛阳送来的《周报》。
报上印着诏书的全文,还有一篇注解,署名是王茂漪。注解写得比诏书更通俗——“朝廷要分田了,每丁二十亩,每户一区宅。孩子进县学读书,科举考试不限名额。谁有份?登记为汉民的人有份。怎么登记?去县衙。”
来活了,陛下这条,不就是让她把幽州各族人都归为汉人吗?
认同一个祖宗,以后自然就没有胡人之患了。
与此同时,慕容部的族长慕容涉将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廊下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北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老族长的声音被风铃声切得断断续续,“朝廷这一手,高明。”
慕容防的拳头攥紧了,“高明什么?不过是换个说法。”
“换了个说法,便是不一样了。”慕容涉将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朝廷要是说,你们慕容部从今往后不许叫慕容了,必须当汉人——你会怎么想?”
慕容防没有说话。
“你会想,凭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凭什么说改就改?你会攥紧拳头,你会想拼命。”
慕容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可朝廷说的是,田分给汉民,宅分给汉民,学校给汉民的孩子读,科举给汉民的子弟考。你们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想要,成为汉人。不想要,朝廷也不勉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慕容防。“你告诉我,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
慕容防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知道答案。
如今慕容部有三十万人,是北地最大的部族。
这三十万人,种的朝廷的田,缴的是朝廷的税,守的是朝廷的边。孩子们长大了,读的是汉人的书。
他们早就是汉人了,只差户籍册上那一个字。
慕容恪收到幽州的来信,有多个族人偷偷去县衙登记,被人发现,族长写信与他,他想了想,干脆上了一奏折,“臣慕容恪,请为慕容部三十万众登记汉籍。”
苻青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县吏把诏书念了一遍。县吏念完了,把诏书收起来,下面的人议论开来,吵吵嚷嚷的。
苻青是苻毅的族人,氐人的贵族,“登记了汉民,我儿子能进县学吗?”
县吏说能。